石水玉回来的目的很快便人尽皆知——三月末,石敬瑭将各道的财物家产尽皆送归晋阳,洛阳亦在其列,他虽托言作军费抵抗契丹,但朝中都明白他已经心存异志。皇帝李从珂从前未藏疑心,到了此刻反倒故意让深夜与近臣的话传出:“石郎于朕至亲,无可疑者;但流言不释,万一失欢,何以解之?”
无人可对。
洛阳和晋阳之间陷入短暂的表面平静中,其下波涛暗涌,禁卫巡城变得越来越频繁,连素问不过问世事也察觉到了不对,即便再想要岁蛉,她也开始劝说图南早日脱身离去。
四月,方灵枢送兄长离开洛阳,他离开的当天,消失许久的石水玉在深夜出现在安平医庐院中。
素问近日忧思太重,即便已经疲惫不已,夜里也睡得十分清浅,因此甫一听到打斗的动静便睁开了眼,她猜到来人是谁,立刻起身看向窗外,果然看见石水玉和爰爰对峙在月下。
石水玉并指夹着一张符纸,冷冷道:“大师说得不错,医庐果然有妖物!”
爰爰原先只当石水玉只有凡人的身手,因此初次交手之后略吃了亏,本就厌烦,此时脸色更冷了几分:“倒是我小瞧了你。”
“应是我大意,竟不曾看穿你的伪装!”石水玉斥道,“说!你接近素问意欲何为?!”
“居心叵测的人是你!”爰爰反驳。
眼见着两人又要打在一处,素问连忙开门道:“有话好好说,莫要动干戈——爰爰,你先退后。”
爰爰皱了皱眉头,还是顺从地退到了素问身后。
石水玉一愣:“莫非你……”
“我阿姐不是妖。”爰爰道。
素问温声道:“我和爰爰都不属于此方人间,今夜你来若是只为收伏,便可离开了。”
石水玉在原地僵了片刻,终是放下了符纸,有些复杂地看着素问:“原来是我多事,你们既然不是凡人,想来能够自保。”
素问听出言外之意,问:“你是来劝我离开?发生何事了?”
石水玉摇了摇头:“恕我无法如实相告,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
素问见石水玉说完便要离开,连忙上前一步问:“那你呢?”
石水玉脚步一顿,奇道:“我?”
“河东节度使的财产应当都转移了罢,你还不走么?不管结果如何,你留在城里都很危险,有人在追捕你,你不会不知道。”
石水玉脸上惊愕一闪而过,转而忍不住笑起来,过了片刻,柔声道:“我还有事要做,你的心意,我心领了。”说罢,她没再给素问留开口的时间,当即翻墙离开了医庐。
爰爰脚步微动,到底没追上去,只问道:“阿姐,我能给重琲哥哥提个醒么?”
素问回身:“如何提醒?”
爰爰道:“如实说呀,就说石水玉留在洛阳不怀好心!”
素问陷入沉默之中。
爰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不禁小心问:“阿姐是不是怪我插手人间的事?”
素问顿了顿,道:“我确实不建议,因为不知你的话究竟会让事态好转,还是得一个事与愿违的结果,而且难道你不提醒,衙内便不知水玉来者不善么?不如静观其变。”
“我……”爰爰犹豫片刻,还是没改口,“我想想。”
素问叹息,知道爰爰深思熟虑之后,一定还是会坚定不移站在李重琲这一边。
过了几日,方灵枢归来,他一面为闭馆作准备,一面和素问、图南一道设法将若水善堂南迁,经多方打点,他们总算在四月末打通了所有关卡,由爰爰护送着他们先去桐庐安家。
便在此时,许久不见的李重琲出现在了安平医庐门前。
素问和方灵枢在南市、北市购置了很多常用药材,打算炼制成一批丹药分发邻里,到黄昏时才往回走,没想到医庐刚入视野,便看到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
李重琲仿佛霜打一般焉了。
两人连忙快步来到他跟前,方灵枢先问道:“衙内怎么了?”
李重琲转眼看他们俩,见到素问眼中关切后,勉强笑了笑,道:“我想进去坐坐。”
素问和方灵枢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惊讶,不过他们俩没多说,素问上前开了门,方灵枢则进屋去点灯。
李重琲在桌边坐下,先问:“爰爰何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