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馨死了。
整个村落燃起了大火,除了火焰中的哔啵声,天地间一片寂静。
石水玉背对着村子,负手而立。
片刻之后,数十个黑衣人从村落各个方向奔来,聚在石水玉身后,首领上前道:“少主,没留下一个活口,县丞那里也打点好了,这里的消息不会传出去。”
石水玉回神,淡淡道:“好,你们辛苦了。”
首领挥手遣散其余人,自己却没动,问道:“少主为何要这么做?如今形势严峻,很容易被洛阳那位发现。”
为何这么做?为何要关注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为何因为她的死,屠尽了她所在村落的所有人?
石水玉知道很多人不解,可是真正的原因,她无法向外人道出——朝馨与记忆中的母亲有着一样的困境,当年母亲被休弃,自己也被父亲丢弃,为义父石敬瑭所救,尔后她向义父道出家中地址,想救母亲出牢笼,可是义父派出的人回来说,母亲已经寻得良人远嫁,希望她不要再去打搅。
母亲不是这样的,她不会抛下自己。
石水玉带着不甘和疑惑长大,却没有勇气真的回到家中去验明真相。后来,她遇见了朝馨,便将自己的期望寄托在朝馨身上,数次出手帮忙,希望朝馨当真走向义父所说的美好结局,可直到如今,直到她后来向素问说出一样的借口,她终于认清了现实——母亲早已孤单死去了。
自己终究还是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了。
石水玉带着这样的想法,一边为义父大业奔波,一边又忍不住靠近李重琲和素问他们,然而最终平衡还是被打破,以义父胜利结束,石水玉与李重琲一行人的羁绊从此断开。
清泰三年,李从珂自焚而死,石敬瑭登基,改国号为晋,年号天福。
天福二年,石敬瑭迁都东京,改洛阳为西京,石水玉随之离开了这个留下无数记忆的地方。
石水玉明白,义父虽然打败了李从珂,可是他并不开心。当年为了打败唐军,他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求救,割让了幽云十六州,以儿国自称并年年上贡。诚然,这样的选择是被迫做下的,但这并不代表他觉得耻辱,甚至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何等奇耻,他让整个中原再无险可守,只能任人鱼肉!从此以后,哪怕他身死,人们都不会停止责骂他,他会永远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不得解脱。
石敬瑭在契丹的屡次严厉责问下,在藩镇强烈反对下,忧郁成疾,再加上当年在李从珂处承受的压力积聚,他登基不过短短三年过去,身体便大不如从前。
石水玉奔波多处,为自己的义父寻来山珍,赶在天福五年除夕之前赶回了东京。她本来准备托石重贵将礼物转交给义父,却没想到刚到家中,便有内侍前来请她入宫。
这倒是稀奇事,石水玉这些年避免出现在石敬瑭面前,也不去打听朝中事宜,石敬瑭大约猜到她在躲避什么,也没找过她,这次为何一反常态?
她跟着内侍,来到已有三年未曾踏足的皇宫。踏入保昌殿偏殿时,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气味。石水玉看见了坐在榻上的石敬瑭,脚步一顿。
三年不见,义父老得她几乎认不出了。稀疏的白发勉强束在玉冠下,蜡黄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那双曾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如今浑浊无光,只有握着奏章的手指还残留着昔日的力道——可那手背上青筋暴突,像枯藤缠绕。
“玉儿来了。”石敬瑭抬眼,声音沙哑。
石水玉垂下眼帘,压下心头涌上的酸楚,上前行礼:“拜见陛下。”
“你我父女之间不必这些虚礼。”石敬瑭指了指榻前的绣墩,示意她坐,又问,“今年又去了哪里?”
石水玉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回义父,女儿去了幽州,回了一趟太原,又往契丹走了一遭,听说那里有千年人参。”
“宫里不缺这些。”石敬瑭皱起眉,“往后要出游,不必往北,南方风物更佳。”
石水玉抿唇,眼前浮现的是一路过来所见的民生困苦,但是她明白这些不能说,只能答应:“女儿记住了。”
石敬瑭感觉到她的不情不愿,心下不悦,但想起正事,又缓和了脸色,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我不忍心让你受苦——说起来,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成家了?”
石水玉惊讶地抬起头,这才明白石敬瑭今日召见自己的目的,她心里有些慌乱,勉强维系表面的镇定,问道:“义父看中了谁家?”
石敬瑭笑道:“刘知远,河东节度使,军中威望极高,是个不错的归宿。”
石水玉愣住:“他……似乎已有妻室儿女?”
“此事确实委屈你。”石敬瑭也有些难以启齿,“但他也是个英雄人物……”
“义父需要我做什么?”石水玉打断他,“监视他?稳住他?还是在他枕边吹风,让他对朝廷死心塌地?”
石敬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你这是什么话?”
“好话歹话都是一样的目的。”石水玉道,“我的回答也一样,我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