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他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正因没有退路,才值得走。”
这一句话,像一柄细剑,轻巧却锋利,斩断了白瑾衡原本还欲出口的劝言。
片刻沉默,他终是轻叹一声,“也罢,随你。”
“后日上元节,你随我一同赴宫宴。”白瑾衡语气缓和几分,转而提及,“兰贵妃亲自操办了灯谜会,想来今年宴席应当热闹非凡。你也去走走,见些人。”
第二日清晨,正是上元节前一日,京华城内早已热闹非常。
宫中御苑内,红梅尚未凋尽,已被锦缎彩灯装点得斑斓如梦。太常寺昨夜便遣人进宫布置灯阵,东华门至承明殿之间,挂起一串串琉璃宫灯,光是流苏便换了三样样式。
钟鼓司的乐工在殿外试音,一曲《踏月》调子未起,先有金樽玉盏随乐谱点了位置。
昭阳殿外,数名尚宫正在拣选彩灯花样,今年兰贵妃娘娘要亲设灯宴,灯题皆出自当朝诗人之手,谁解得妙,便能得一支“金桃之赏”。
贵妃本是先帝驾崩前,亲口为齐绥帝所指的帝婚。
那时储位未明,诸皇子各怀心思,是她兰家得了圣眷,也押准了人,方在乱局中保得清贵稳重之名。只是太子未立,后位也空,她虽贵为妃,却始终未登六宫之首。
御马监的内厩前马蹄声杂沓,已调出三十六骑红羽仪仗,准备明夜皇帝出宫看灯。
宫人奔走于檐下回廊,玉砖一夜擦过三遍,蜡丸封印灯油,灯芯剪裁如法。
一切都在如火如荼,却不显慌乱,仿佛这座宫城生来就只为盛节而生。
白尉怜想着自己还得购置些纸品,便趁着中午日头正盛之时独自出了门。
京华城已至春寒将尽的时节,阳光已然有几分暖意。他身披素白织锦外袍,袖口收得极净,步伐缓而稳,手上提着一只乌木提篮。
街市四通八达,正值晴光正午,日影洒落青石路面,人影交错,市声鼎沸,连风中都透着热闹的味道。
铺子早早挂起灯彩,朱红、绛紫、明黄的灯笼高悬,纸雕走兽、花鸟仙人迎风微晃,仿若欲动。糖画匠勺走龙凤,引得孩童拍手叫好;元宵摊前吆喝不绝,糯香、豆香随风四溢,撩得人食指大动。
东市纸扎铺前熙攘如潮,祭灯用的黄裱纸、莲花灯、金银锭热销不止,官眷夫人带婢女定香囊纸帛,口中念着“灯照前程,愿通魂路”。香料、绢布店生意正盛,织纹如水,花样翻新;胭脂铺前绣娘忙穿针走线,为灯会妆裳赶制锦衣银缎。
西市多百戏与小吃,艺人搭台试鼓,彩绸翻飞,为灯节彩排;吹糖人、泥人摊也早早设位,等候人潮。
南北两市则商贾云集,旅人进出如潮,货船驳岸,马蹄声声,四方之货汇于此地,一日百转,不曾停歇。青衣小儿绕着桥头追逐,一边唱:“上元天官赐福灯,灯到福来家家乐。”
白尉怜立在街角,看着这一城灯火未燃,市声已沸,忽觉人世喧哗竟也有几分温柔。
他的目光略微掠过周遭,却未曾在热闹中多留停。
那双眼沉静澄澈,宛如初融之冰,透着一点病后才有的淡然与疏离,偏生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情绪,叫人揣不透他到底是在看人,还是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