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让他窒息,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那不是雄虫看雌奴的眼神,甚至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那是一个迷失在无尽黑暗中的灵魂,在另一个同样身处绝境的灵魂身上,偶然瞥见了一缕微光时……流露出的、最本能的悸动。
几天后,一次例行的翼根绷带调整。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但洛兰能感觉到,“他”的精神似乎比往日更加涣散,指尖凝聚的、用于检查翼根愈合情况的精神力探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心不在焉?或许是连日对抗西里尔反扑消耗过大,或许是雷克斯的阴影如芒在背。
当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无意间擦过翼根处一处极其敏感的、连接着神经束的旧伤骨缝时——
“嘶!”一股尖锐的、猝不及防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洛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缩,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这声痛呼,如同惊雷!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腾的疲惫和涣散瞬间被一种近乎惊惶的紧张和……深切的担忧所取代!那担忧如此浓烈,如此真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洛兰的心口!
“对……”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字眼,几乎要冲破“他”紧抿的唇。
但只吐出了半个音节,便被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仿佛触犯了某种天大的禁忌!
“他”猛地闭紧了嘴,下颌线绷紧如刀锋。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汹涌的担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痛苦和一种刻骨铭心的……自责所取代!那只悬停在洛兰翼根上方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猛地收了回去,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泄露了“异样”的手骨捏碎!
整个医疗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洛兰压抑的抽气声和“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洛兰躺在那里,金棕色的眼眸因剧痛而蒙着生理性的水雾,却清晰地映照着“他”此刻的痛苦与挣扎。那半句未能出口的“对不起”,比任何完整的道歉都更沉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在自责……他在为我受伤而痛苦……他甚至……想道歉?)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任何试探都更猛烈。恐惧的坚冰彻底消融,困惑的迷雾依旧浓重,但在那冰壳碎裂的深渊之下,一种更温暖、也更危险的情感,如同冰缝中涌出的温泉,无声地漫溢开来,浸润了洛兰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
他不再害怕那道沉重的背影。
他开始……心疼那道背影所背负的、他无法想象的沉重。
冰缝中的微光,悄然温暖着囚鸟的冻羽。
无声的陪伴,在高压的阴影下滋生出名为“理解”的藤蔓。
一句未能出口的歉意,比千言万语更重地叩响了心门。
深渊依旧,前路未明,但那挣扎于冰壳下的异世灵魂,已不再是谜团,而是洛兰在这绝境中,唯一想要靠近、也唯一想要守护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