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南的眼神骤然深了下去,像藏着片不见底的湖。
他没说话,只拿起矮几上的药碗,仰头喝了口,药汁的苦味漫开来,呛得他喉结滚动了下。
殿内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的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李念湳将食盒盖好,站起身:“莲子羹凉了就不好喝了,兄长慢慢歇着,我先回去了。”
李广南没拦她。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他才抬手按了按腹部的伤口,那里还在疼,却比不上心口那处隐秘的钝痛。
……
陆景年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爬到了檐角。他没让小厮备车,自己沿着路慢慢走。
他脑子里还转着养心殿里的对话。李广南话里藏的钩子太密,周启山袖口的暗红印泥、天庆五年的短刀批文、苏铭护在他身前的那一下……桩桩件件缠在一处,像张浸了水的网,沉甸甸坠在心头。
走到街角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倒像是刻意等他。陆景年回头,见苏铭勒着马缰立在几步外。
“苏将军怎么在这?”陆景年停了脚。按说这个时辰,苏铭该在兵部查军籍册子。
苏铭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刚从大理寺出来,猜你该散朝了。”他声音沉,带着点刚跑完腿的粗气,“陈书言那边松了口,赵垣的尸检记录,傍晚能给我抄本。”
陆景年眉尖动了动。“那你当心些。”
“嗯。”苏铭抬眼看向陆景年,“对了,养心殿里,他还说什么了?”
“他试探我,问我信不信是北狄刺客。”陆景年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显得有些疲惫。“还提了下你。”
“提我做什么?”
“说你出入御史府的次数太频繁了。”
苏铭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冷意:“他倒是会挑刺。昨夜宴上我护着你,本就是该做的,难不成看着你被那刺客的刀划着?”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那刺客的刀路我认得,是京营旧部的手法,根本不是北狄死士。李广南明知道,偏要装糊涂,就是想借这事搅浑水,好把你我摘出去,或是……钉死。”
陆景年闭了闭眼。苏铭说得没错。李广南能把短刀扯出来说事儿,又绕到周启山的批文,无非是想把水搅到朝臣党争里。
“他让我歇几日。”陆景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说寿宴的事让礼部顶着。”
苏铭愣一了下:“他是想把你暂时摘出局?怕你查得太急,动打乱他的计划?”
陆景年没答。
“李念湳去了养心殿。”她轻声道,“公主和陛下这对兄妹,一个明着布局,一个暗着藏棋。”
“他们是各怀鬼胎。”苏铭淡淡道,“李念湳这些年在京里看似不问政事,可她手里握着的商户名册,比户部的账册还清楚。”
“今日公主也去了养心殿。”陆景年道。
“她去干嘛。”苏铭有些不解。
“公主和陛下素来不对付,许是瞧着周启山替李广南遮掩什么,心里不舒坦,想搅扰一下。”
苏铭挑眉:“搅扰?她倒有这闲心。”
“谁知道呢。他们向来各有心思,公主瞧不上陛下的弯弯绕,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到底怎么想的,没明说,我们也猜不透。”
“管她什么心思,这私账落在咱们手里是真的。周启山和军械案沾了边,总能顺着查下去。”
陆景年点头,却没放松:“只是别掉以轻心。她突然递消息来,未必是好意。或许就是瞧着李广南把咱们圈在局里,故意丢块骨头,看咱们会不会咬,看陛下会不会急,毕竟公主和陛下对着干,咱们若动了周启山,陛下定然不自在,她大约就乐意见这个。”
陆景年顿了顿,看向苏铭:“不管她是嘲讽还是别的,咱们只盯着军械案和赵垣的死就好。其余的,先当没看见。”
苏铭应了声,刚要翻身上马,又想起什么:“那你去大理寺问陈书言,顺带提一句这私账?”
“不必。”陆景年摇头,“陈书言夹在中间,知道得未必比咱们多。咱们先攥着这东西,等李广南那边有动静再说。他让我歇着,我偏要趁这几日把赵垣的行踪捋清楚。李念湳若真只是瞧热闹,那咱们查得越明白,她大约越觉得有意思,说不定还能再‘漏’点什么出来。”
说罢,陆景年转身往御史府的方向走。
这盘棋里,李念湳的心思最是难测,她不像李广南那样明着施压,也不像周启山那样藏着贪念,她就像站在局边看棋的人,偶尔落一子,不知是随意为之,还是早算好了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