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安室透的卧室位于靠近走廊的最外间。
房间并不大,是和这间一户建相符的西式装修——一张铺着新床单的单人床塞在墙角,壁橱与单人床间并不富裕的空间里还塞下了一张书桌和一只浅色的懒人沙发。
这间一眼就能看清的卧室没有什么值得排查的地方:组织似乎给予了他最基本的信任,没有窃听器、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录音设备。
但他并不能因此放松警惕,因为这间屋子里还存在着另一个,完全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家伙。
所以他那么匆忙地离开学校,并非为了去美国读书,而是……
安室透垂下头,金发遮住了他的神色。
三木冬月,那你呢?
作为和诸伏景光一起被富豪收养的你,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又或者是……你真的死去了吗?
安室透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早在那个春假前的分别后,他们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不再是他的朋友,而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沾满血腥的罪犯。
而他,或许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门外,诸星大低声对诸伏景光说话的窸窣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安室透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声源的方向。
诸星大很快结束了单方面的谈话,伴随着另一扇门打开又关闭的微弱声响。片刻后,另一个一直没有行动的人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敲响了那扇最外间的房门。
那股酝酿了一整个晚间的勇气,在那扇房门被轻轻打开,那张微笑着的、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便在顷刻间燃烧殆尽。
“苏格兰?”
苏格兰恍惚回神,却看见那双染上灰色的眼睛,轻轻勾起的嘴角。
他让开位置,歪了歪头,让诸伏景光进去。
屋里亮着灯,安室透闲适地靠着桌子坐下,与拘谨站在角落里的苏格兰对视。
一站一坐,苏格兰却更像是被审讯的那一方。
“真是……好久不见……”
安室透换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他跷起腿,全然放松地陷入柔软的懒人沙发中。
他露出苏格兰最为熟悉的笑容,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冰冷。
“这就是你的秘密,对吗?”他充满攻击性地说,“所以那个时候……外守一才会那么说你——你是个恶魔。”
他听见了。
安室透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一样:“他的声音很大,充满恐惧,但我那时没有多想。而现在……看来我想通得太迟了,苏格兰大人。”
修剪得当的指甲在手心捏出泛白的掐痕,但苏格兰恍若未觉。
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台灯昏暗的灯光下,安室透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他眯起眼,决定继续出击。
“你有什么要求?”
他搭起手,下巴闲适地靠在手上,像是一个窥破敌人弱点的猎豹。
“我贸然猜测,知道我真实身份的苏格兰君光临此地,是想和我进行一个交易?”
安室透抬起眼,注视着那双天蓝色的、因为背光而显得灰暗的瞳孔。
“看在我此刻还活着的份上。”
这是个危险的地方。苏格兰想——此时此刻,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这是个怎样的地狱。
被植入芯片的伤口似乎久违地疼痛起来,手臂的神经突突跳着,在不恰当的时刻尖锐地提示着他在此时此刻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同他的幼驯染对话。
一个警察,与一名罪犯。
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但冰冷的气氛却承托得他更为冷酷。
隐藏在台灯光芒也无法照射到的角落的苏格兰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走出黑暗,在昏黄的灯光下席地而坐——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他的屈服,那双眼睛由俯视变为仰视,原本勾起的眼角在此刻却变得圆润起来。
他平静地看向安室透,呼出一口气。
「我不会向组织揭穿你的身份。」他比划说,「与此同时,你需要为我查清一个人。」
“哦?”安室透颇有兴趣地说,“有意思。”
「请打开手机吧,警察先生。」
苏格兰歪了歪头,示意安室透打开被他随意扔在床上,正震动着的手机。
一个未知的号码发来一个地址——一间名为「立冬」的高级料亭,位于米花商店街附近。
他抬起头,看向苏格兰。
「我会将资料准备好。」他说,「三天后,恭候您的大驾。而现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皱起的衣角,走到门边,暗示般地说道:「尽管走到山脚,山顶上已初见黎明的光,但森林仍旧是黑暗的。所以……晚安,波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