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中画面定格的那一瞬,丹堇神色骤变。她一把收起了溯影珠,紧紧攥在手中,然后全不顾平日的禁忌,几步跃过中庭,历阶上前,“吱呀”一声掀开了书房的木格清漆门——果然,室中空无一人。
她毫不意外。池蓼于术法一途天资卓荦,这些年里修为进境飞快,如今可称一句登峰造极。“缩地成寸”于他而言也不过一个法阵的工夫,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她心头不安,草草扫视了一遍这书房,从床铺到书案曲几,入目统统整齐洁净,一惯的井然有序,只有架上的书似乎少了一些。可这屋子她头回进来,具体少了哪些,她实在看不出来。
她不敢设想,这种情形之下,池蓼孤身一人,究竟去了哪里?
丹堇深吸了一口气,心绪杂乱之中也没有昏了头,没忘了自己还有个撒手锏——她随手揪下一根头发,那发丝才刚刚离根,便化做了一根纤长的毛茸茸的纯白色绒毛,落在了她手心里。
这是凤凰的绒羽,算是她羽毛中最柔软最纤长的一类。池蓼身上那只装药草的锁云囊,便是这玩意祭炼而成的……唔,炼器她虽然也学得不错,可当年还是费了不少工夫,浪费了许多绒羽才炼成一只可以容纳万类草木,且小巧到可以随身携带的羽囊。
她把它作为诊金送给池蓼时,只说了这是她祭炼而成的法宝,没敢说原材料——由于此物的特殊来历,所以只要她想,自然便能感知到它的位置。也就是说,一旦池蓼带上这只羽囊,三界之内不论他走到哪里,都逃不过她的追踪。
那会儿,他们刚刚到咸阳的宅子,她被安排住进了东厢,再没有像马车上和池蓼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她于是又开始每晚噩梦。所以,必须离他近一点,她似乎才心头安稳。
绞尽脑汁思考之后,狡猾又混不吝的小凤凰终于想到了这个根本不能让正主知情的歪点子。
——可是,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容许旁人这样病恋的依恋与监牢罢?
所以,就只好扯个谎欺瞒正主儿了。
后来,这羽囊果然因为太过轻巧实用,一直被池蓼带在身上。眼下,居然成了这紧迫局面中应急的唯一办法。
*
丹堇化出原型,巨大的纯紫色凤鸟隐于云霄之上,循着那绒羽的气息,一路自洛阳飞向西南方向,越过了数十里路程,最后发现,羽囊的气息出现在宜阳,似乎是在半壁山中
这地方她不算陌生。
当年自昆仑南渊中破山而出,跌入凡间时,便落在了此山中一处石洞外,且险些死在这里。
天色已近日暮,夕阳余晖中,她敛了羽翼落在山腰的一处黄栌林间,将将落地的瞬间,灵光一闪,又成了平日里一袭藤紫色衣裙的女孩子。
而她眼前几十步外的那座主峰下,便是那处十分眼熟的石洞。天已将暮,光线晦暗,但因为洞子很浅,丹堇只从外头扫了眼,便一目了然——
内里空空荡荡,地上零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以及外头秋风卷进来的一些黄栌枯叶。
奇怪!
她不由得阖了眼,用神识又巨细靡遗地探察了一遍周围……绒羽的气息,明明就在这里,为何她却怎么都找不到它?
她屏了息,又仔仔细细探察了一遍,眼前的山洞里仍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下一刻,她霍地睁开凤眼,眼角却缩成锐利的一线: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她意念一动,刹那之间,雷电破空般,一线雪亮的白光乍然划破眼前的暮色,泛着白色炽焰的神兵风驰电掣般凭空出现,老朋友般默契地悬在了她眼前。
“白刃。”
她抬手握刀,抛转半空转了个圈儿试了试手,而后蓦地凌空挥起,朝着眼前的山洞横劈而去——
刀光扫到洞口内一尺深处时,仿佛被什么透明的东西阻住,滞了一瞬,而后,刀光更盛,那透明的结界被生生撕裂,分开一条口子……
“还真是锁妖阵,挺舍得对自己下手啊!”丹堇心头涌出真实的怒意,带着一肚子数落,自那条口子闪身进了池蓼布下的锁妖阵中。
阵中结界里被隐藏起来的,才是真实的山洞。
洞侧石壁上,种了一株夜光芝来照明,月色般清淡的光华中,满洞的竹简木牍、黄纸长卷散落一地,那尾池蓼常用的秦筝滑落在旁,五根丝弦生生断了两根,断弦处隐隐有一点血迹。
几乎同时,丹堇被迎面袭来的花香扑了个措不及防……她曾走过仙山神域,无尽洞天,见过不可计数的异木幽葩,却从没有嗅过这般好闻的花香。
起初,似乎只是极纯澈的一点点带露的草木清气,让人忍不住细嗅,而后便能探得一丝丝花苞初放的微甜。再近些,那香气似乎愈甜愈香愈浓,像掩在花叶低下初熟的秋果,引人采撷。之后,便是扑了满鼻、渐渐令人溺毙的果肉香,仿佛摘下之后轻轻剥开了那层薄衣般的果皮,露出里头最鲜嫩柔软的部分,汁水淋漓……
而至此,竟还未至尾香,这诱人至极的汁水又一滴滴融汇成流,酝酿成酒,只要从缝隙渗出一丝丝酒薰气,便足以令这世间所有生灵心旌动荡,意乱神迷。
几乎在吸入第一缕花香的那刻,丹堇就“醉”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开始发软,要努力撑住才不至于瘫倒在地。口中干渴,一股莫名的灼热自五脏一直烧遍周身,整个人眼花头晕,只想急切地遵从本能,不顾一切地接近这花香的源头——
那个昏睡在零乱一地的黄栌枯叶中,正承受着极致折磨的花妖少年。
他似乎正发着高烧,束发的素绢已经被扯掉,平日里一丝不乱的长发眼下披散了一地,发根处已经被汗水濡湿。夜光芝月色般清淡的光晕中,少年白皙的肌肤剔透得近乎脆弱,双唇却因为咬唇隐忍,而由外向内泛着一层润泽的薄红,还时不时逸出几丝湿热的喘息声,且越来越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