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历史]花妖医经 > 第64章 刘禅

第64章 刘禅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建熙六年,仲春,成都。

昔时周王迁岐,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是以,其城名曰成都,一直沿用至今。

蜀地多雾,又逢薄阴天气,清晨时分,天空是介于蓝和灰之间的一种濛濛的雾色,这雾色笼罩着整座城池,连远山的轮廓也看不清了。

城东,毗邻宫城的里巷,一处疏阔开朗、修竹荫檐的府邸里,外院中,零零星星几个僮仆正洒扫庭除,忙而不乱。

府邸的主人平旦早起,诵书练字作罢了早课,正打算出门。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云青色的细绢深衣,从中门垣墙边竹荫下走了出来,竹簪束起一头乌发,眉目隽逸,清标拔俗,像是蜀地深谷溪涧里生出的最秀颀的筠竹。

“小侯爷。”御夫打扮的老叟上前一揖,恭谨禀道,“车马已备妥了。”

尚书令蒋琬的府邸离得不远,两刻工夫,轩车就已经近了府门。

少年自上车后,就静坐在茵席上,埋头想事儿,大约是太过投入的缘故,竟连外间轧轧的轮声止了都没留意,直到御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吁——小侯爷,前方,是天子卤簿,正要回銮。”

圣上刚来探过病?他彻底回了神,颇有些意外……毕竟,圣上他一惯不爱管事。

但思及眼下的情形——敌国来犯,边境告急;丞相病重,内政不修。

身为国君,孰又能安坐内宫?

“道边驻车,稍歇片刻。”他吩咐。

外间的御夫领了命,扯起缰绳刚要动作,却见一个小黄门朝这边儿小步急走了过来,几步近到车前:“圣上有谕,召武乡侯上前叙话。”

刘禅坐在卤簿正中的车辂里,透过半启的髹漆木窗,看着诸葛瞻踩着踏步下了轩车,向这边走来,越来越近,眉目渐渐清晰,也愈来愈像他故去的那个人,他一时神思有些恍惚……

他出生那一年,父亲刘备已经四十七岁了。老来得子,大都会格外珍爱些,但,他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父亲那会儿蜇居荆州,刚刚于南阳访得了诸葛孔明,全副心思都扑在了在刘表手底下扎稳脚跟上,没有多少余裕分给个才呱呱坠地的奶娃娃。

他一岁大点儿的时候,曹操挥师南下,直取荆州,刘表病逝,父亲率张飞、关羽等十余骑遁走。

事争从权,他弃了追随而来的十余万百姓,弃了部将仆从,也弃了……他们母子。

他记事很早,而那天,是他幼年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一天。

被人裹在怀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那种种可怖的声响,却像一根长长的锐利的铁钉,深深锲在了记忆深处,不论过了多少年,怎么都拔不出磨不掉动不了。

那是个雷雨天,天上的雷声,硕大的雨豆子打在泥地上的声响,兵戈相交的铁击声,狂躁的高扬的马嘶声,护卫们死前凄厉的哀嚎声,两个姊姊被捉走时惊恐绝望的哭声……像一枚枚巨大的锐利的尖针,刺入他耳中……

终于,上苍怜悯,他和阿母被孤身杀回长坂的赵云所救。

但,从那之后他就落下个毛病——害怕一些声响。害怕雷声,害怕雨声,害怕兵戈声,害怕马嘶声……甚至,害怕别人疾言厉色的说话声。

之后,整个幼年的记忆里,都是阿母带着他,随父亲辗转四方,而一岁那年的事情,一回又一回重演,直到四岁那年……阿母也死了。

自此,他心中的恐惧犹如附骨之蛆,且愈演愈烈。

他有时候想,自己这样一个废物,居然会命硬地挺过了一年又一年,战战兢兢地活到了父亲入蜀。

父亲的年纪一天天大了,终于开始服老,同时,也终于开始在他这个长子身上用心。

然后,就像发现一直束之高阁的兵刃原来早已锈蚀殆尽一样,愈用心愈发现儿子是个不中用的废物。胆怯如斯,就连考问功课时一记呵斥,都能吓得浑身瑟瑟,下意识缩成一只塌肩佝背的鹌鹑。

于是,这个雄据一方的父亲,他错愕、他愤怒、他恼恨、他恨铁不成钢,然后,压着怒火为这个废物遍请名师,从伊籍到诸葛孔明。

可,期望愈高,往往失望愈大,且,年迈的父亲还心急。于是他稍有差迟,父亲便疾言厉色,动辄生怒……日积月累,他开始害怕看到父亲。

那段日子,绝望至极。

每晚做梦,梦里他都是一只弱小的笨拙的幼兽,有人指着面前一座壁立的高山,要它爬到顶。它很害怕,怕陡峭险峻的高山,也怕后面手扬革鞭的人,于是,狠狠一咬牙,闭着眼前往上爬,可,摔下来,那人手里的鞭子就会落下来……一次又一次,遍体鳞伤,而身后的人只有一句句恨铁不钢的怒斥——

“两日都默不熟一篇《秦誓》,哪有半点似我?!”

……别说了。

“几句对答都磕磕绊绊,人前失仪,如何在众将面前立威,我怎会生养出你这样不成材的蠢物!”

……别说了。

“替刘封求情?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赐死你那勇武的好义兄?就是因为你是个暗弱无能的废物!我百年之后,你如何镇得住他?他会死,只因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废物!”

……求求你,别说了。

梦里的那只幼兽,一次又一次摔死在登山的半途。

而这样的梦,一晚又一晚重复,仿佛魔魇,让他更加怯懦更加荏弱,也在父亲眼里更加废物起来。

这种日子一直过到十六岁,这一年,父亲崩于白帝城,把偌大一片基业和一个王佐之才的丞相留给了他。

孔明,某种意义上,简直像是他的另一个父亲。

不,平心而论,他其实比父亲更有耐心,更有方法,在他身上耗的心血更不输父亲半分。

然后,仿佛几年前他与父亲之前的旧事又被重演,熟悉得教人心惊——满心期望,渐渐失望,最后耐心告罄,终于绝望。

他自己也一样,起初拼命努力,想要对得起那份沉重的期许,可是,一天一天,对方的要求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累,越来越疲……更得不到那怕一丁点可怜的肯定。

就是那种一个小孩子拼尽全力披荆斩棘,划了满身血道子,抹了满脸泥终于爬到了山顶,兴冲冲地想向等在那里的长辈献宝邀功的时候,对方指着前方一座座高不可攀的崇山,说:“别的孩子,像你这个年纪,已经能爬得上那样的高山了。”

浩繁史卷,数得出多少少年明君,每个都杀伐决断,智圣近神……相形之下,他果然还是个废物。

——当个废物,又怎么样呢?

终于,他忍不住悄悄冒出这么个小芽儿似的念头。

天下父母都冀求孩子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好像孩子不出众,不优秀,便没有资格在这世上活下去。可,明明这世上最多的是庸庸碌碌的凡材,他们不都活得好好的?

——一辈子那么短,何必不死不休地和自己为难?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