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忝为萧府掌事,家主病重,所以奉命来接大娘子归家侍疾。”那家丞仍旧维持着长揖的姿势,躬身答道,恭敬地过了头。
少年怔了怔,才理清他话里的逻辑——
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祖父,病了,要母亲她归家侍候他?!
嘁!他哪儿来的脸?!
少年几乎毫不掩饰他的讥诮,轻嗤出声。
他知道母亲姓萧,出身南兰陵的萧家。可这些年,阿母从未归宁过一次,除了舅舅,他也从没见过一个姓萧的登门。小时候他曾好奇过,但大兄对他讲,当年父亲突然病故,又逢族老发难夺产,阿母独自支撑,最最艰难之时,那位外祖父,可是连一声探问都没有过。
所以,为免戳母亲的伤疤,他们这些孩子便懂事地不再提起这些。但,这可不代表他们便愿意做不记前嫌的冤大头!
——哼!鬼知道哪旮旯冒出来一个需要侍疾的外祖父?便宜外孙这么好认的?!
轰走,轰走,还是轰走呢?!
少年心里转过了无数个解气的念头,但,最终还是偃旗息鼓,决定老老实实回去禀告母亲。毕竟这些年,家中巨细事宜,大的归阿母管,小的归大兄管。自从大兄从军以后,细务便归二兄管,但家中大事,依旧听凭阿母决断。
他利索地关了门,将人晾在外头,刘道规快步进了閤门,绕过石屏,又穿过东边的侧门,进了内院——阿母无事时,总在内院东厢的画室。
进了门,他三言两语陈了原委。
那厢竟沉默了许久。
阿母一惯行事果决,甚少犹豫,刘道规被这一阵沉默弄得心下忐忑起来。
“你替我传话,说近日家中事烦,不便出门,望阿父原宥。”
又是好一会儿,少年终于等到了母亲的回复,却听得心头疑窦丛生:近日祭祀事毕,药田已收,也粜了麦买了黍,制新浣故备好了冬衣,家中明明是最清闲的时候,哪里来的“事烦”一说?
不过,阿母总是对的。
所以,他没有多问,便奉命前去回了话。
可谁知,那门口的家丞却狗皮膏药似的不肯罢休,忝着脸皮追问:“若大娘子无惧拔冗,那不知大郎君近日可回了京口,能否归家一探?”
——好啊,原来是打他家大兄的主意!!!
刘道规一下子心头火起,甚至有几分恶心,原本就冷淡的脸色一下子更难看起来。
他的长兄刘裕自五年前入伍,因勇武过人,又虑事缜密,一路破格拔擢,上个月刚刚升任冠军将军孙无终的司马,算是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才引得旧日几乎断亲的“外祖父”巴巴儿地循着味儿黏上来,上演了今日这一出。
少年尚记得阿母的态度,勉强将已经喷到喉咙的脏话咽了回去,硬梆梆道:“没回。不过,几位却是请回罢,恕不远送。”
这晚,躺在学舍的床上,少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复盘的白天的事情,觉得最可疑的,是……阿母的态度。
以阿母的性子,当真不想见那位聊胜于无的外祖父,只会径直逐客,根本不会浪费半个字的口沫,婉言曲折。她以家中事烦作托辞,婉拒了父亲遣来的家丞,更像是出嫁多年的女儿,仍对生身之父心怀芥蒂,所以赌气似的不肯归家。
仿佛父亲屈尊上门,哄一哄,便能消解这么多年的隔阂,冰释前嫌似的。
他顺着这个思路,把自己从幼时到如今,接触到的关于萧家的所有事情都捋了一遍,发现一个疑点——阿母她,其实一直对那位便宜外祖父很是挂念!
舅父偶尔登门,阿母并不热络,但每回都会问及外祖父。
所以……这么多年来,外祖父头回主动示好,阿母她其实十分触动,想真的藉此契机,父女破冰么?——应当是了,后来他将那家丞问及大兄的事禀给了阿母,她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有所料,但半点儿也没有因此生气。
阿母,就那般在意那位决绝凉薄的外祖父么?
虽然晓得血缘之亲难以割舍,但……一股无名火还是从脚底直烧到了心头,少年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忿忿捶了一记床板。而后又辗转了半晌,直到人定时分,才带着满心的不忿沉入了梦乡。
而不久后,刘道规便接到消息,那位传闻中病重的萧家家主,他的外祖父,将在五日后亲自登门。
客来不速,必有所图。
他向赶忙向先生告了假,连夜回了家——大兄在军中,二兄在建康求学,只有他离得最近。
这回,阿母的表现太过异样,实在教人有些不放心。
这几日,他特意打听了许多关于那位外祖父的事,身为落魄的旧族子弟,竟能冲破种种限制,由中正遴选入仕,而今官居县令。即使不清楚细节,亦可见此人心机深沉,颇擅钻营,外加对待亲女的凉薄——怎么看,都是一个极难相与的角色。
五日后,八月廿七,正是阿母生辰。
呵……可真会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