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红着眼,看叶夫人跌倒在大雪中。却不知这一别,竟是永远了……
曳渊在一个雪夜来到了红叶山庄。
他悄声跟在那个穿着红衣、戴着白玉面具的青年人后面,在他即将进入房间时,用长剑抵住了他的后腰。
“何人如此大胆,敢来红叶山庄行刺。”
那人要回头,曳渊便将剑抵得更近:“红叶公子不过如此,竟被我这样一个无名之辈挟持,他日传到江湖上,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那人冷哼一声,沉声道:“你大可以试试,是否有本事挟持住我。”
他话音刚落,随即向前一个俯身,竟是轻松避过了曳渊的长剑,他从腰侧抽出双刀,反身径向曳渊要害劈来。
曳渊“啧”的一声,以长剑挡上,左手趁势向那人胸口击去。
那人撤了力道,堪堪避过,眼中尽是惊讶之色:“你到底是谁!”
曳渊长剑入鞘,冷笑道:“原来是个冒牌的红叶公子。我可未听说过叶云昭还会使双刀的。”
那人也不恼,只是重复问到:“你是谁?为何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曳渊一声叹息,笑道:“故人重逢,不请我喝杯酒吗?渡海……”
渡海,是叶睦州旧时好友,是叶庄主在渤海平叛时救下的孩子。他们二人年龄相仿,小时候很能玩到一起。
这种偷袭的小把戏,他们当年用过太多次了。
“你是……睦州!”渡海一把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你真的是睦州?”
曳渊从怀中掏出一块古玉:“我没有死,我从皇宫大火中逃出了。”
渡海接过古玉,细细地辨认。是了!这是叶睦州临行前夫人给他的,不会有假!
渡海再抬起头时,已眼含热泪,他一把抱住曳渊,在他后背郑重地拍了三下:“少庄主!太好了!太好了!”
曳渊的心冷了很久,已再难消受这样的热情,他不动声色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开始进入正题:“你假扮红叶公子,那叶云昭呢?”
渡海一听,也疑惑起来:“怎么?你没见到小公子吗?大半年前,我们收到消息,知道你可能尚在人世,他便去南方找你了。”
“哦?他去南方想必用的不是真实名号吧?我当年离开时,他还尚未来到人世,也不知他现在是何样子了。”
渡海一听,回道:“我听他说过,他要化名阿颜……当时也没想着问问他为何要叫这个名字……因为庄主的命令,云昭从很小时候就一直戴着面具,说实话,我在红叶山庄二十多年,却从未见过他长大后的模样……不过……”
渡海边说,边拉着他手往前走:“他小时候和你长得可像了,白白净净,模样特别好看。你们两兄弟,肯定都长得像夫人,你若想见,夫人房中,还有一副画像……”
曳渊想拒绝,却抵不住这幼时伙伴的热情,他跟着渡海,又问道:“这么多年了,叶夫人的画像还保留着?”
“庄主去世后,夫人的房间都是云昭亲自打扫的。他离开时,把这件事交给了我,夫人她,一直都好好活在我们心里呢……”
说话间,渡海已领着他来到了叶夫人房门前。他推了推曳渊,轻声道:“你进去吧,夫人她,一直一直都在念着你。”
“一直都在念着我?”曳渊推开房门,渡海指风扫过,房中烛火亮起。
曳渊一步一步地走向叶夫人的画像,画中她低眉浅笑,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阿颜与叶夫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睦州,当年夫人一直在盼着你回来,王都却传来了皇宫失火的消息,夫人得知你死于大火中,气急攻心下早产生下了云昭……两日之后便离世了……”
曳渊望着画像中的叶夫人,二十年的恨与怨,在重见到她的这刻起,都好像没有了意义。
这房中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墙角多了一个木箱子。
“这里面是什么?”曳渊已走到了箱子面前。
渡海摇头:“不知道……只是好几次,我有看到云昭对着这口箱子落泪。”
曳渊轻轻打开,就看到了箱子里的那些小衣服。
他的心终于疼起来。
他想到那年秋天,母亲给他写的信。当年他在皇宫收到了很多很多来自母亲的信,可因为恨,他几乎都未打开,也从未回过信。
可那一封,他却鬼使神差看了。
信上说,还有三个月新生儿就会来到这世上。叶庄主已经答应,届时无论如何都会接他回来、一家团圆。
信上还说,想要跟他商量,给弟弟或妹妹取个名字。
当年他的名字是叶庄主取的,寓意为睦亲睦族、誉享九州。可母亲在信中说,为了家族使命和所谓的大业宏图,他们已经伤害了自己的孩子。
她只希望孩子们能够健康快乐,一世无忧。这个即将出世的胎儿,如果是男孩儿,她想取名叫云昭,希望他如云自由、如月昭昭。如果是女孩儿,便叫轻颜,红颜易乱,她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快乐潇洒、畅意人生……
这些信后来都消逝在了那场大火中。叶夫人至死也未能盼到一家团圆。
曳渊轻抚着那些冬衣,这一针一线都满含着一位母亲的愧意和爱意。叫他如何能再恨?如何能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