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十年里,当初那个穿着青麻衣的少年已经渐渐褪去了贫陋与狼狈,成为了一个华贵俊朗的男人。
唯一不变的,是十年里眉眼间始终散不开的愁绪。
十年了,他心里的裂口,还没有痊愈吗?
雪越下越大,阶梯上的枯叶和残片已经完全被雪层倾覆,月华影转,雪落无痕。
棠苏子敛回思绪,起身,轻轻伸了一个懒腰,望着远处皎洁的月光,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清宁。
夜深了。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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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雪停了,天还没亮,梵钟就被敲响了。
如往日一样,棠苏子一大早就提着水篓前往离檀山寺十多里地外的云鸾圣山采取梅花露。
除了守灯之外,守灯奴还有一项重要使命——看守寺庙后山的神兽。
人间盛传,檀山寺里有一只神兽--血麒麟,性情温顺,驱邪化灾,福泽恩布。
传闻是真的,也是假的。
檀山寺确实有血麒麟,名叫凌安,但性情并不温顺。
棠苏子想到第一次见到它的场景。
那时它刚刚睡醒,脑袋还慵懒地趴在向前伸的前腿中间,如琥珀一般的眼睛惺忪朦胧,看起来澄澈又乖巧。
当时棠苏子满目满怀都被它浑身如水华一般的红发吸引,她刚想伸手抚摸它的腹背以示善意,就被它挥尾拍倒在地,差点魂飞魄散。
从此棠苏子就谨记,凌安不喜欢别人触碰它。
听师祖说,凌安是千年难得一遇,历经九九重劫修炼而成的神兽,无需进食,但每天需饮天地圣水,方可延绵灵寿。
所以棠苏子每天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为凌安采集圣水。
所谓的圣水,其实是云鸾圣山的花露水。
棠苏子抵达云鸾圣山时,天际已透出缕缕霞光,缭绕在高山中的寒雾还没完全消散开,如缕如丝若有若无。
经历了一夜的大雪,山坡的梅林举目白茫茫一片。
棠苏子一手环抱着水篓凑近花蕊边,一手捻住枝条轻轻抖动,花蕊上的雪粒悉数落到水篓里,不一会,就自动消融成水。
待兜转完半山梅林,水篓中的露水才堪堪装满。
这时天际边已慢慢破晓。
迎着金色的日光,棠苏子兜抱着满篓的梅花露缓缓下山。
回到檀山寺,已将近辰时。
雪霁天晴,檀山寺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一大早就有很多人过来烧香拜佛了。
棠苏子越过人群,捧着水篓朝后山的灵心殿走去,那是凌安的居所。
在经过大殿时,有一群人正围在殿前的香炉旁插香燃纸。
棠苏子绕过他们,抱着水篓小心翼翼迈上通往后山的石阶。
但只迈了第一个台阶,她就停住了步伐。
她刚刚,好像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很陌生,又很熟悉。
是……山茶花的香气。
脑海中一瞬间浮起这个认知时,棠苏子自己都觉得异常困惑。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为什么就那么肯定是山茶花的香气,毕竟她现在是虚无之身,除了能看见和能听见,她已经没有任何的触觉和嗅觉了,更别谈能闻到花香和辨别花香了。
况且她十分清楚,檀山寺里没有种山茶花。
这好像是她十年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尘世的气味。
棠苏子倏得转过身望向人群。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梭,试图寻找香气的来源。
可是供香者人来人往,香气也越来越淡,很快消失殆尽。
棠苏子一片茫然:
难道刚刚只是错觉?
棠苏子摇了摇头,抱着水篓继续走回后山,心想着自己可能是真的迷糊了……
回到了灵心殿,为了不吵醒凌安,棠苏子轻轻推开殿门,蹑着脚跨过门檻,刚想关门,余光就瞥见一只浑身红发的血麒麟正站在窗栏边。
凌安这么早就醒了?
奇怪,往日里它一般是睡到隅中才会醒的,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因着初次见面的那一挥,棠苏子一直都有点害怕凌安。
幸好她的看守工作只是每日早晨为它采供精华水,而她一般会在辰时准备好精华水,这个时间段凌安一般在睡觉,因此这么多年来她与凌安直接照面的机会不多。
今天难得照面,棠苏子有点尴尬,
“嗨……你醒了……”
凌安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瞳孔里没有定点,像是透过她在看些什么。
棠苏子刚想问它怎么了,它就已经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了。
真让人捉摸不透……
棠苏子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把梅花露悉数装到兽食碗里后,临走前她再次提醒了一句,
“水都装好了,你记得喝。”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它的回应,棠苏子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