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的时候,眼中已是一片平静,那些脆弱与痛楚已然消失殆尽。
“我不是周迢。”
声音虽小,但她确定方不遇听见了。
他的身体一僵,慢慢放开了她,握住她的双臂与她直视,
“你说什么?”
棠苏子也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与逃避,
“我不是周迢,我是棠苏子。”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周迢!”
虽然是疑问,但他问得斩钉截铁,仿佛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棠苏子移开了视线,试图挣脱他紧紧钳制住自己手臂的双手,
“我不是,我是棠苏子。”
但他抓住她手臂的双手却如同铁钳一般牢固,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棠苏子不得不再次回望他,
“请你放开我。”
方不遇瞳孔变得幽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要看入她的心底,
“你不是周迢,那你刚刚为何要哭?”
棠苏子继续挣扎,
“因为你弄疼我了。”
方不遇一滞,手中的力气瞬间卸了下来,颓然地松开了手。
他看着棠苏子转动着手腕,眸底的执念渐渐消散,
“抱歉。”
他的面容凄然,却依然不死心地想要抓住一丝希望,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是周迢?”
眉眼间的笃定不再,浸着乞求与哀色。
棠苏子不忍再看,
“我不是。”
那一刻,方不遇眼中的微光彻底熄灭,一切归于沉寂。
“好,是我唐突了。”
*
在回去的途中,偶遇了小颖。
她穿着水履,双手套着连袖手套,衣服上沾染着斑驳的泥土与水渍,见到她老远就打招呼:
“棠姑娘!”
她欣喜地向棠苏子走近。
走近之后,看到了棠苏子神色恍惚,眼睛红肿的样子,她小心地问,
“棠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棠苏子抿嘴扯出了一个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罢了。”
注意到了小颖这一身穿着打扮后,她问,“你这是……?”
“哦,”
小颖看了看自己这身沾染泥污的衣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刚刚在给山茶花圃排水呢。”
棠苏子心头突地一跳,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山茶花怎么了?”
“前几天不是一直下雨吗,花圃里积了不少水,下午德叔去看的时候,发现山茶叶子落了好多,叶尖都焦黄了!”
棠苏子浑身的血液冰凉,愣怔地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
小颖道:“是呀,我正打算去禀报阁主,看看要怎么处理呢……”
棠苏子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失魂落魄地朝山茶花圃的方向走去。
花圃中,一片狼藉。
泥泞的土地上散落着无数残败的叶子,山茶树枝叶低垂,叶子上青黄交织,叶尖的枯黄如同死神的镰刀,侵蚀着绿意,似乎将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望着这一幕,棠苏子心中涌起了难以言说的悲凉,无力地瘫坐在地。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山茶花一样,返土扎根却难抵天命,终将陨息。
这是不是也预示着她跟阿遇的结局,天人相隔,难以再续……
*
棠苏子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跪在幽暗的奈何桥畔,耳边响起的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霆之声,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在宣判她的罪行,指责她违背了天道秩序,她与所爱之人都将因此受到天罚。
她不断地磕头,苦苦哀求,却依然无法撼动神明的决定。
绝望之际,她从桥边纵身一跃。
世界陷入了黑暗……
然后她就惊醒了。
心悸难平之时,她听到了屋外传来哗然的人声,喧嚣异常。
她裹上了披肩走出院子,一眼就看到了一群小厮和侍女正围在山茶花圃边,议论纷纷。
“棠姑娘!”
人群中的小颖看到了她,跑过来拉过她走到花圃边,指着那些山茶树,兴奋地说,
“棠姑娘你看!山茶树活过来了!”
棠苏子定睛一看,花圃中的枯叶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株株山茶树一改颓色,挺拔而立,底部的土壤干湿适宜,看起来像是洒了些花肥。
那些原先半枯的叶子,枯黄的部分已经大大缩小,有些枝干上甚至冒出了嫩芽。
“这是……怎么回事?”
小颖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小厮就已经抢先开口了,
“听管家说,是阁主前天连夜给这些山茶树洗根、修剪,然后重新栽种,这才把这些山茶树抢救过来的!”
旁边的侍女也纷纷附和道,
“阁主真的是神通广大,居然连茶树护理都这么精通!”
“看来阁主对这些山茶花的感情真的很不一般呢,以后我们得好好呵护这些山茶花才行……”
外界的声音纷至沓来,棠苏子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满目满怀只剩下了这些重新绽开的山茶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