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的声音，林信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颤颤巍巍地握起他的手：“小宙你来了啊，坐，你坐。”

程斯宙心下愀然，师娘和他妈妈是同龄人，王女士虽然工作忙碌，但也是近两年才有了那么几根白头发，而林师娘，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

“师娘，这是我室友，闻子川。”他拉着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我俩一起陪着您，您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有什么需要，就喊我们。”

林信抬眼看了看闻子川，又对程斯宙：“你说……什么？”

“我说，您累了就睡会儿，有需要就喊我们。”

“不，不是这句，是上一句。”

“这是我室友，闻子川。”

林信一下睁大了眼睛，猛地坐起来，双手抓住闻子川衣摆：“你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

闻子川被吓了一跳，却不敢动，任她抓着：“我叫闻子川，枫泊人。”

“你姓闻，你是闻铎的什么人？！你跟闻铎是什么关系？！”

“……闻铎，是我爸爸。”

“你是闻铎的儿子？你是闻铎的儿子！”林信突然掀开被子，不顾形象，也不管程斯宙坐在她旁边，一脚接一脚蹬在闻子川身上，“杀人凶手！你们一家都是杀人凶手！小宙，快帮我报警！把杀人凶手抓起来！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程斯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吓得大脑宕机，情急之下，只能先分开林信和闻子川。

闻子川更是惊讶无措，趔趄着后退几步，又愣在原地不敢动了。

什么杀人凶手？他们一家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他只知道，他爸闻铎跟着林老师傅当过几个月学徒，后来又离开了，林师娘认识他爸不奇怪，但为什么说他们一家都是杀人凶手？

程雪呈走到闻子川跟前，依旧脸若冰霜：“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家里出了很大的事，昨晚到现在，他师娘的情绪不稳定，不能再受到更多刺激了。算我这个长辈恳求你，你先出去，行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闻子川彻底懵了。

程斯宙安抚了师娘，又推着闻子川走出休息室，思绪纷乱如麻。

“宙哥，我不是……你师娘会不会认错了人？”闻子川满脸不解地问他。

程斯宙牵起他的手，却感受不到一点暖热，他浑身像被一把冰棱刀无数次地洞穿着，切碎了骨肉却流不出血：“对不起子川，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娘人很好，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宙哥，我爸一直在国外，是因为他有了别的女人，而不是因为他杀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而且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但我现在特别乱，我需要时间，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我给你时间，你也给我时间，我再去问问我妈，把事情都弄清楚，我们再商量。”

闻子川坐上回枫泊的高铁，每过一秒，他就离程斯宙更远一分。

以前，他问过妈妈关于他爸的事，但林寒贞不太愿意回答，问得多了，她只说他爸和别的女人去了国外，再也不会回来了，让他别惦记。

闻子川从小就觉得，这是妈妈的伤心事，能别问就别问了。

可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让人震惊，他确定林师娘说的就是“杀人凶手”这几个字，他也希望，是她认错了人，或者自己听错了，但心里又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春节将至，人们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乘车回家，孩子们彼此追逐打闹，好像每个人都是愉悦幸福、充满期待的，只有他，没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团圆，也从不期盼所谓的团圆。

“喂，小川你到哪儿了？”林寒贞给他打来了电话。

“快到楼下了。”闻子川下了公交车，还要步行几百米才能到家。

“正给你做糖醋小排呢，醋用完了，你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带一瓶回来，啊。”

“好，”闻子川答应着，又觉得，得给这次的交谈留一个铺垫，“妈，我有话想问你。”

林寒贞大概在忙着做饭，停了两秒才说：“行，等你回来，我们边吃边聊。”

路边的小卖部开了很多年，他爸回来的那个雨天，也去那儿买过东西。

那天的雨好大啊，他攒足力气追上了他爸的车，结果被那女人踹进排水沟，还落下了胃疼的毛病。

如果这个坎儿一直过不去，他可能这辈子也不想再进这家小卖部。

但他闻子川不是一个受了打击，就会忧伤哀戚到顾影自怜的人，生活里的苦难俯拾即是，他可以靠自己走出来，然后从上面踩过去。

最后，他不仅买了醋，还买了几罐啤酒，要是得到的答案比预想中更糟，他至少可以借酒精暂时地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