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霁青虽小,镇上的人却不是没有见识。
瓷南以瓷为名,明清以来就产贡瓷,之后炉火不绝,哪朝哪代都不乏有名望的人过来定瓷购瓷,并且数量相当可观。
魏经的派头最有吸引力,他一进瓷窑区,立刻就有人上前“献宝”。
那匠人大概四十来岁,捧着个青花大瓶过来,说是仿明的器形和纹路,先介绍渊源再介绍制法,又说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对儿,口若悬河讲了快十分钟,也难为魏老板,一直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它仿的明青花瓷?”魏经眯着眼瞧了瞧。
“是啊,难得一见的传世明青花。”匠人说。
“可惜啊,终归是仿的,一对儿两件,多少?”魏经是生意人,先问价格才是他的风格。
“老板好眼光。”匠人比了个“三”。
三十万。一对青花瓷瓶。
魏经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谈的意思,左右看了几眼,抬腿便要走。
“哎——!老板别走啊!您要觉得不好,咱家还有别的!”匠人小跑跟上。
“你说是仿的,仿的哪一个,原件有没有?”魏经随口一问,当然不相信他那里有什么积古的真东西。
匠人急了,“三十万”的报价显然没把这位大老板震慑住,忙上前拦着:“有有有!原件就是我家家传,不然怎么敢说是普天之下独一对儿?”
魏经这下才停了:“喝杯茶吧,边喝边聊。”
匠人一听,喜上眉梢:“得嘞!没问题!”
来了这么一位重量级贵宾,街坊四邻都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
混在人群里的闻子川像是期待看见什么,却又怕看见什么,不自然地捏了捏口罩鼻夹,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边。
他们要看真正的明青花,那得是几百年的老古董了,匠人请不出来这传家宝,只好先让徒子徒孙将魏经一行人招待舒坦了,再亲自跑去请家中老父。
老人一出来,拄着拐杖就要打不孝子,说仿品高价低价任他卖,唯有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卖不得!
“老人家,君子不夺人所好,他没说要卖,我也没打算买。”魏经喝了他家的茶,态度也格外和善,“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囤在仓库里积灰,也辱没了老祖宗不是?今天你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才知道这宝贝好在哪,也给你家的东西做做宣传,不比囤着吃灰强?”
论人情世故,只怕全场加起来都抵不过魏总一个,闻子川见他几句话的工夫,就说得老匠人神情动摇,毕竟手艺再好也要变现,没人跟钱过不去。
“我不拿出来,不是我不愿拿出来。”老匠人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去吧,老三,把传家宝请出来,几位贵客一看便知。”
老匠人家的确有一对明代青花瓷瓶,看个头,有半人高,釉色明亮,花纹生动,的确是不常见的佳品。
唯一的问题只在于,两樽瓷瓶的瓶身均有不同程度的缺损,缺损面积之大,让本是价值不菲的老古董变得难以拿出手——卖贵些,没人买账;卖便宜些,心有不甘。
魏经看着那缺损的地方,心疼地直咂嘴,末了,眼神又从闻子川身上绕了一圈,其间含义,不喻自明。
现下是程斯宙不在场,他如果在,一定会说,虽然国家鼓励“藏宝于民”,但民间因传承情况复杂、保管手段不到位,或多或少会对文物造成损伤。所以,传世文物建议还是捐赠给文物局或者博物馆,官方保管更为妥当。
“你这对大青花,得想法子补一下啊!”
“是啊是啊,就算老板再大气,也不能买一对破瓶子回去,哪怕是古董,也不吉利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气得老匠人拐杖夺地,冲着周围嚷嚷:“哪个不晓得补?!要是缺的那块在,也轮不到你们来说!”
“缺的那块在哪呢?怎么不在了的?”
“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就丢了!你说,咋个补?”
大家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匠人请传家宝请得犹犹豫豫,因为瓷瓶传到他手上的时候,就是个破的。
他一生心高气傲,最要脸面,要不是看魏经的确气度不凡、舌灿莲花,也不会轻易把它们拿出来。
“能补啊!”人群里不知道谁大喊一声,“老俞家的小子不是回来了吗?他可是在灯远,跟着国家级大师学了七八年的艺!拿去试试啊!”
魏经眉头一皱,迅速抓到了重点:“国家级大师?”
那人扯着嗓门:“是啊!灯远博物馆知道吧,他们有个蒋大师,专门修复瓷器的!”
魏经一听就笑了,莫非兜兜转转又遇到熟人了?蒋大师的徒弟还真多啊,小程老师不搭理他,这不又遇到个小俞老师了吗?
这厢的热闹还没看完,大家撺掇着老匠人把瓷瓶抬去俞家,能不能补,让俞家小子看了再说。
但要去俞家,势必要与程斯宙见面,闻子川想找个理由先回民宿,不料人群陆续走后,对面屋檐下竟有个人定定看着他,就一眼,他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程,斯,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