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连客套也懒得,道了个别就转身离开了。
虽已到六月,入夜后仍有凉意,闻子川浑浑噩噩地往民宿走,心口堵着,想流眼泪,可眼睛又涩又痛,什么都流不出来。
他想控制自己不去回忆,但思绪却无法控制,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他们的相遇相知,他们在一起经历的每件事,都像潮汐一样,在脑海中不断地翻涌着。
或许是因为童年的遭遇,他性格里有非常鸵鸟的一面,遇到危险和困难,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迎难而上,而是把头埋进沙子里,忍一忍就能熬过去。
譬如雨天应激虽然难受,但只要忍着,雨总会停。
可这次不一样,蒋韵礼出事后,他和程斯宙的距离就变得越来越远,他没有足够的能力找到车祸坠崖案的真相,也没有足够好的经济条件,带他逃离原生家庭的束缚和掌控。
在滔天巨浪中,他苦苦撑着一叶小舟,明知岸就在那,却始终无力上岸。
所以,程斯宙不想等他,不想再给他更多的时间了。
刚回到民宿,魏晓鸣就发来了消息,说他们找了个地方露营,晚上不回来,本来想带上他一起的,但电话和消息他都没回,他们就先去了。
闻子川把手机关了,切断与世界的一切关联。
民宿老板发觉他状态不对,凑上来问了句:“手机没电了?”
闻子川不想解释:“嗯,没电了。”
店里南来北往遇过多少人,早给老板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他趁着拿充电器的工夫,拎了一打啤酒过来:“心情不好啊?喝点儿?”
闻子川往沙发里一摊:“喝呗。”
老板心里门儿清,包了一层楼的这几位爷非富即贵,说要喝酒,他只管拿好的招呼,先拿啤的试试水,接着各式洋酒轮番上阵,外加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亲热得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人呐,就活这一辈子,高兴是一辈子,不高兴也是一辈子。什么情啊爱啊,也就那一阵儿觉得多了不起,过十年你再看看呢?谁把谁当回事儿啊!”
店老板边嘴上叨叨,边观察闻子川的表情,可惜闻子川没什么表情,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干巴巴地冷着,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不就是分手吗?他俩各自忙起来,一两个月碰不上面、说不上话,和分手也没区别。
今晚喝点酒睡一觉,明早起来,还不是该干嘛干嘛,不见就不见嘛,反正回了灯远也要搬家,搬走了就更见不着了。
……程斯宙!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扔掉最后一个空瓶,店老板早不知去了哪,闻子川捂脸,因为酒精的刺激,他的皮肤像发烧一样滚烫,捂着捂着,指缝间就浸满了湿意。
奇怪的是,他喝了那么多都没醉,迷蒙间,又想起某个酒量特别差的人,一罐低度啤酒都能干翻,喝醉了站也站不稳,竟然还要背古诗。
真是从没见过……那么奇怪,又那么可爱的耍酒疯……
“呜呜……呜……”
闻子川伏在桌上,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和程斯宙分开,不仅意味着结束,也意味着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谋划都没有意义了。
程斯宙不是他的什么人了,蒋韵礼的车祸与他没有关系了,他还有什么立场去调查线索?还有什么资格去为他讨一个公道?
如果不是为了配得上程家,他有什么必要想着挣快钱,什么活儿都肯接?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在娱乐圈里泡着,一点也不想面对镜头,他就想找个好点的配音工作室,跟着有经验的老师,好好学好好练,哪怕配两年群杂也行,至少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出来的。
可现在,他一会演电视剧,一会又想配音,改签了几家公司,朝三暮四的,谁还肯要他?
发泄了一场,闻子川打开手机,魏晓鸣给他发了一堆露营照片,说风景超好,霁青夜晚的星星都比灯远的要亮。
他没有回他,又向下滑,路过柴犬头像的时候顿了顿,然后飞速划过了。
看了一圈,没什么想联系的人,他活了二十多年,的确也没什么朋友,唯一想联系的,只有曾经的同事郭天瑞,他想问他,跟着安捷老师,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学到了很多、成长了很多。
可突然问这么一句,又特别冒昧,他熄掉屏幕,对着黑色的玻璃面发呆。
没多久,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来人步调优雅,几乎是匀速的,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堂内。
与偶尔进出的人不同,他没有无视趴在角落的沙发里,面前堆满空酒瓶的落魄男人,而是整理了自己的仪容,径自朝他走去。
来人坐到他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一个人喝闷酒啊?”
酒的后劲很足,闻子川已经没再喝了,却越来越觉得头晕目眩,他抬头,醉眼惺忪,勉强认出了眼前的男人:“闻……铎……!”
闻子川咬紧齿关,挤出两个字,猛地伸臂抓他,却不慎磕到桌子边缘,引起一阵钝痛。
“闻铎?还是叫我Aldrich吧,翻译过来也行,奥德里奇。”男人翘起二郎腿,换了个更为轻松的姿势。
“父母给的名字都不要,你还真是……崇洋媚外到家了!”
“闻子川,你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原以为你被人造谣、抹黑,会换个名字,或者,取个艺名从头开始。如果你那样做了,应该会更理解我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