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中国的法律会怎样界定闻铎的行为，他是没有直接参与盗墓，也没有直接参与绑架杀人，可他带去国外的秘密，像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闻铎长抒口气，心绪再乱也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取出一方手帕递给他。

闻子川没接，只拿手背胡乱擦了脸，强迫自己定住心神：“你为什么回来？”

闻铎见好意被拒绝，便收回了手，故作一派风轻云淡：“本以为年纪大了，前尘往事都会渐渐看淡，然而午夜梦回，仍然心有不甘。大概没弄明白真相，即便是死也死不瞑目吧。”

“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们，你人在国外，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没有那么全知全能。比如，我就不知道，蒋韵礼调查到了什么，非得冒死跑去龙脊山。”

闻子川睁大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程斯宙从冷战到分手的过程太过漫长，偶尔想到他，都如钝刀割肉一样痛。人总是本能地规避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伤害的人或事，所以闻子川差点忽略了，一切的起因皆来自除夕前的那起车祸坠崖案。

“警方下过定论了，是意外。”

“坠崖是意外，蒋去龙脊山不是。”

“蒋老是瓷器修复的大师，追查一批盗卖的瓷器，逻辑上也说得通。”

“对，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可他却不是个傻子，若真是为了追查被盗卖的瓷器，以他的资源和人脉，只要放出这个消息，就有成百上千的人替他去，他又何必以身犯险？”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旦掌握了权力，就想着高抬身价，再驱使别人替你卖命！蒋老去龙脊山时已经退休了，而且他非常谨慎，在没拿到证据之前，肯定不会贸然上报，浪费警力资源！”

闻子川的语气和态度都令闻铎大为光火，他可以接受闻子川不认他，但他动辄说的几句话，与当年在考古研究所和林家铺子听到的，几乎如出一辙。

他不理解，二十多年过去了，为什么所有人还是这样偏执地、刻板地、笃定地误解他？

“闻子川，你一直在国内生活，一定比我更熟悉中国法律。”闻铎的瞳孔里映出他气急时的痛苦表情，“我说一个我推断的原因，或许它比什么出于责任感追查盗卖瓷器更有说服力，那就是中国刑事案件的追诉期是二十年，蒋的女儿死于二零零零年，而今年，是二零一九年。”

“二十年，追诉期？”因情绪过激而扰乱的心神渐渐被拽回，闻子川重新捋了遍关键信息，如果蒋老是为了追查蒋安仪被绑架的真相，那是不是说明，他们一直以来，寻找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其实这个论断更加让人脊背生寒，假设幕后黑手不是闻铎，那么真正的凶手已经逍遥法外快二十年，而蒋家人也恨错了闻铎二十年。

而此时此刻的闻铎依旧面容冷静、举止优雅，给两人各添了茶水后，目光再次移向窗外如水墨画般的青绿远山。

“霁青真美，像诗里写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没有记错的话，这是语文课本里的诗，你也学过这首诗吧？”

闻子川没有与他闲聊的心情，他生父的“故事”还缺了非常重要的一环。

“在国外二十多年，你发现了什么？”

“虽然说来话长，但我还不能说。”

“想知道真相，又不提供线索，你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调查一个被人刻意掩埋的真相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懂吗？”

“付出代价？比如说？”

闻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问：“蒋韵礼车祸重伤，你却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查，如果有一天，我也伤了、死了，你也会如此在意我吗？”

闻子川以为，所谓代价，无非是钱、人情和时间，但他再度说起蒋老，分明是在提醒自己，越接近真相，越有可能付出生命。

“不会，”他闭了闭眼，坚定了自己的答案，“我不会。”

对闻子川来说，蒋韵礼是出于爱女之心，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非要找到真相不可；而闻铎，就算他没有直接伤人性命，也是始作俑者，且他抛妻弃子二十多年，实在算不上良善。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确定闻铎不肯透露国外的经历，闻子川与他也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一方面，他相信以秦之寒团队的能力，不会对这位奥德里奇先生一无所知，再不然，拿上自己的照片去赛诺当按图索骥，应也能找到一些线索。

另一方面，闻铎提醒了他，寻找真相需要付出代价，连他都对公平正义还抱有强烈渴望，程斯宙和俞明就更不可能放弃。

他必须找机会提醒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