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雨稀里哗啦的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珠撞上建筑和植物,顷刻便碎作了无情的流水,头也不回地向低洼处流去。
等待的焦灼感冲淡了他雨天该有的应激,他一遍一遍地看时间,一遍一遍地揣测他俩究竟躲在里面聊什么,为什么不让自己听。
一个多小时过去,客房的门开了,闻子川立刻走上前,却因程斯宙躲避的眼神停住了脚步。
闻铎和程斯宙都没什么表情,淡定地像是公共交通工具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虽然他们的确是第一次见面,但闻子川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宙……”他见程斯宙要走,“下雨了,我、我送你……”
“不用。”程斯宙打断他,快步下了楼。
闻子川所有的窘态都落在了闻铎眼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闻铎凝望着儿子的背影,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雨渐渐停了,金箔般的日光穿透云层,给视野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枝叶间的蝉鸣比雨前更加急躁难耐,闻子川心烦意乱,胡乱涌起的念头如同蝉鸣一样此起彼伏。
譬如他一直都认为,他和程斯宙之间最大且无解的矛盾,就是宙哥的家人憎恨闻铎。
可今天,闻铎本人亲自出现,一开始的确闹得不愉快,但后来,他俩竟可以坐下来聊那么久的天。
如果程斯宙认同他家人的说法,遇到闻铎的第一时间就该报警,然后把他带到蒋家人面前,让他忏悔和认罪。
可是没有,这些都没有发生,是不是证明,闻铎向宙哥解释了当年的事,宙哥也认为,闻铎没有直接导致蒋安仪的死亡,所以“疑罪从无”,对吗?
那自己和程斯宙之间,会有转机吗?
后续的发展,等是等不来的,闻子川再次叩响了闻铎的房门。
“你们聊了些什么?”他进门,直截了当地问。
“为什么不去问他?”闻铎反问。
这件事已经升格为闻子川的头等大事,且以他刚才的表现,精明如闻铎,不会猜不到他们的关系。
“我们分手了,我不想打扰他。”
“闻子川,你有本事与亲生父亲鱼死网破,没胆子把前男友追回来吗?”
闻子川忽然就愣住了:“你说什么……”
闻铎淡道:“追男人应该和追女人差不多吧,多出现在他面前,给他想要的,高兴时陪他高兴,难过时安慰他。”
闻子川活了快三十年,从不敢想,他这个四五不着六的爹,有一天会面不改色地教他追男人。
“他是蒋韵礼的徒弟。”
“回头想想,要不是当年我离开了林家,你俩同吃同睡,说不定早好上了。”
闻子川鼻头一酸,自己的确这样想过,可他从不敢说,毕竟那时与程斯宙有娃娃亲的是蒋安仪,他还没有无耻到,与一个逝去的可怜小姑娘抢男人。
可真的好遗憾啊,一错过就是那么多年。
“别难过了,我不是同你讲过吗?男人要有野心,凡事都得自己去争取,想要钱就努力工作赚钱,想要人就大大方方地追求。再说了,我闻铎的儿子配他蒋韵礼的徒弟,算是屈就,你要连那小子都拿不下来,也太丢人了。”
“算了吧,他不喜欢我。”
“那找个没人的地方,只有你俩,他除了你也没别的人,就只能喜欢你了。”
闻子川的眼泪刚出来就被这句话轰了回去,什么叫“找个没人的地方”?文明社会了,难道他还能给人绑架了吗?
全天底下应该找不出第二个比闻铎更离谱的亲生父亲了,他擦了擦脸,没接着往下聊,他怕闻铎建议他去买个岛,这样才能保证“只有他俩”。
闻子川到底没再去找程斯宙,比起求而不得的痛苦,他更担心他的病情。
再者,星宇飞鱼总部迁来灯远,还有许多事等着魏经回去处理,他们没能在霁青待满十天,自然也就没等到祖传瓷瓶修复后的模样。
在离开前,闻子川鼓起勇气去了趟俞家,这回俞明也不在,只碰到了徐漾。
他托徐漾转交了一封言辞恳切手写信,愿程斯宙安心休养,也愿他平安喜乐。
徐漾沉默片刻,见他要走,忽然喊住了他:“你别怪程师哥,他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