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山搜救队找到的瓷器碎片里,有祭器。”程斯宙抬眼道。
涉及到文物,在场其他人就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了,只能专心听他来讲。
“龙脊山南麓的暮陶镇,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还叫作暮陶村,原本就有一处古窑遗址,因为那里的矿物比较特别,所以盛产紫金釉。紫金釉色不是古今瓷器的主流颜色,灯博现今收藏的少量紫金釉瓷器,基本都是暮陶村古窑遗址发掘的。”
闻子川从认识程斯宙的那天起,就特别喜欢听他讲文物,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他迫切地想要听下去。
他一时间似乎忘了,他们已经分手了,不经意地问着:“然后呢?”
“瓷器是一类既适用于贵族,又适用于平民的器物,无论官窑民窑,烧制的瓷器多以生活器具为主,比如说碗、盘子、茶具等等,它们不会使用高规格的纹样来体现使用者的身份。而祭器、礼器则不同,它们通常是献给君王或者祖先的,器形和纹饰与生活器具有很大不同。”
周以唐的历史课刚好学到这一段儿,她长长地“哦”了一声:“我懂了,就像只有皇帝才能穿龙袍,如果平民给自己衣服上绣条龙,就得杀头了!”
“搜救队找到的瓷器碎片,基本都是紫金釉,只是碎得太厉害了,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器形,只能通过残存的纹样来推断,其中混着祭器或者礼器。”
闻子川知道碑灵村往事,到这他都听明白了,古窑遗址出土的大多是生活器具,而祭器或礼器应该出现的地方,只能指向龙脊山深处的碑灵村古墓。
“六耳瓷簋是一件祭器,而货车掉落的碎瓷片中,还混着其他祭器,证明古墓被盗后,文物不仅外流了,还‘内流’了,有人把它们藏起来了,对吗?”他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嗯,”程斯宙点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祭器的存在,说明碑灵村古墓的规格比较高,当然,村中世代守墓也能证明这一点。在当时,如果能主持发掘一个规格较高的古墓或者遗址,至少可以在学术界站稳脚跟。”
闻子川低下头:“闻铎想要的,就是这个。”
程斯宙说:“所以我觉得,不是他。如果他背后有境外势力支持,就没有必要带走一部分,留下一部分;若他还有良知,想着有朝一日能回来,也不会让最有价值的流出国门,然后剩一些混在普通瓷器里,躲躲藏藏二十年。”
周邯沉吟半晌:“关于文物,我确实不太懂,但听你分析,这有点像两伙人去抢珠宝,值钱的被厉害的拿走了,次一点的留给了胆小的,胆小的反而藏着掖着不敢出手了。”
“闻铎出国后,只回来过一次,他可能远程操作,在国内贩卖文物吗?”闻子川接收到程斯宙的肯定,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下来。
“早些时候或许能让他钻钻空子,近十年应该完全不行。”关于排查境外势力渗透的事,周邯最有发言权。
程斯宙长舒口气:“是啊,要不是警方给力,幕后黑手怎么会不敢卖,转运过程中又被师父查出了蛛丝马迹呢?”
话说到这份上,其实范围已经特别小了。
真正的幕后黑手,首先要能接触到暮陶村古窑遗址出土的紫金釉瓷器,并且与境外势力达成某种协议,让他们带走一批,然后暗度陈仓留下一批,再在之后二十多年里,找别的机会悄悄卖掉它们。
还有一点,蒋老前往龙脊山,分明是查到了某些线索,于是幕后之人迫不及待地做了个饵,将计就计引他过去。
寒冬腊月,深山老林,就算王建没有违规驾驶,一个年逾六十的老人,要如何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呢?
所以,这个人不仅对蒋老非常熟悉,而且从一开始,就想要他的命。
闻子川看见了程斯宙眼里的痛,想来既是痛心于蒋老的遭遇,又联想到幕后黑手可能的身份,他的信念不得不面临再一次的坍塌。
周邯有意缓解下压抑的氛围,他起身走近,扶着程斯宙的肩膀:“虽然上面不想让我再追查,但你的事,我不能不帮。”
“这才对嘛。”周以唐高高举起大拇指,“不愧是我老爸,老爸真棒!”
程斯宙紧紧握住他的手:“多谢了,周哥。”
“今天就先到这吧,”周邯看了看表,“单位还有些事,我得去一趟。”
“老爸你送我去我妈那里吧?我答应今天接她下班。”有车可以蹭,周以唐赶紧提要求。
周邯听见前妻,脸瞬间垮了两个档,但又不能拒绝女儿的请求:“走走走,赶紧的!”
父女俩走了,吴蒙和许家轩也不好意思多留,道了别,也走了。
于是这间屋子里,又只剩下了程斯宙和闻子川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