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韵礼少年学艺，其实是被家里半卖半送，抵给了没有儿子的林老师傅，成年后他与家中断了往来，要说关系亲近些的，就只有一同学艺的师弟们。

师弟们大多混得不够体面，私下商议了，还是请程家、请程雪呈来主理他们大师兄的丧事。

蒋程两家的友情维系了三十年，程雪呈责无旁贷，于是向医院告了假，把妻子也一块儿带了过来。

他在外头招待宾客，王欣欣陪程斯宙守了一会儿灵，中途被陶护士喊了出去。

等他们再回来时，程斯宙倒在了烧纸的火盆边，两人将他扶起，一眼便看见皂白色的麻布孝衣上，染了一大片斑驳血痕。

胃出血。

一医院的医生很快给出了诊断，抑郁本就影响他进食，加上太过忙碌，神经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胃作为一种情绪器官，自然承受不了这样的强负荷。

闻子川在棚里录音，他需要极强的情绪管理，才能忍住摔台本的冲动。

八月上旬，综艺《优声我定义》已经录完，首播的效果也很不错，但就因为他的档期空出来一部分，广播剧《长路瑰途》立刻卡了进来，且进度非常赶，目的是要让听众在“十一”黄金周听到全剧高潮的名场面。

如果只是为了赶进度，闻子川在其位谋其政，不会有任何怨言。

然而，剧的总制作兼总导演木岑，抱着给新人机会的初衷，让当时参加培训班的学员都在剧中领一个戏份不多的小角色，或是配合着录群杂。

老带新没有问题，问题是有些新人根本不了解故事，就台词说台词，还有几位特别离谱，对着台本在那棒读。

这导致一段简单的过渡剧情，不得不重来再重来，人的耐心被磨得见了底。

“木岑老师，向您请个假，下午我有事，就不在棚里守着了，”闻子川摘下耳机，长出口气，“我的部分晚上录好，干音明天一早发您。”

“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木岑还是希望对手戏演员能一起录。

“人命关天的大事。”闻子川说着，三两下收好东西，离开了录音棚。

苏灼提前下楼，开车上的冷气，等闻子川上车，他习惯性导航天宸湖，却被要求改道去一医院。

“闻老师，这恐怕不行，医院里人来人往的……”他边打方向盘边提醒着。

“照这么说，那些大明星都不用看病了。”闻子川按捺着情绪，“你先往市中心开，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苏灼“嗯”了一声，专心开车。他当然知道，大明星也有就医需求，不过咖位比较高的，通常有家庭医生，如果在外拍戏，至少得有保镖跟着。

“你今天没有要紧事的话，让冷随来趟一医院。”闻子川的电话拨通了。

“冷随是魏总的人，你要用人，该请示魏总吧？”对方听起来并不好糊弄。

“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对程斯宙说了什么，你回国是想弄清楚当年的事，却发现他也在调查。所以你大可做缩头乌龟，让宙哥替你卖命，现在他人躺在医院，你不能什么力都不出吧？”

“闻子川，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闻铎先生，我不是在求你，你费尽心思隐藏身份，不就是怕被发现在国外倒卖中国文物吗？我随时可以把你供出去，没有国籍又有案底，相信被驱逐出境是您唯一的结局。”

听筒那头艰涩地深呼吸着，闻铎没有料到，看起来乖乖糯糯的儿子，会把最激烈的言辞和最强硬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他和程斯宙的约定的确基于共同调查当年的事，但“闻铎”这个名字作为目标实在太大了，在不清楚对方深浅的情况下，他若出现，只会让真凶更加警惕。

并且，他俩都不希望，闻子川牵涉太多。

“半小时后，冷随会出现在一医院。”最终，闻铎说。

得到肯定答复，闻子川挂了电话，视线落在窗外的路况上。

程斯宙守灵时因胃出血而昏迷的消息，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如果不是周以唐还在放暑假，又从周邯那偶然听闻，也没有谁会想着，专门来告诉他。

这一趟少不得要见程家人，就他和苏灼两个，肯定是不够的。

一来，他的确担心有私生粉尾随跟拍；二来，得找个体格魁梧、能镇得住场子的——他不准备再花时间去恳求一个见面的机会，他必须尽快到他身边，给他安慰和鼓励。

车开到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程雪呈仍在操持蒋老的葬礼，没有过来，病房里仅有王欣欣陪着。

王欣欣诧异于闻子川为什么会来，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程斯宙已经和眼前这位分手了。

“阿姨，我想进去看看他，不会耽误太久。”闻子川眼神笃定。

“你、你们……”王欣欣不确定他的出现，会不会影响儿子的病情，但她也并不敢赌。

“冷哥。”闻子川的确没耐心了，“陪阿姨出去休息会儿，我点了夜宵，外面的医生护士们还想吃什么、喝什么，都记在我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