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子川着实被惊到了:“……蒋老的?”
如林师娘所说,他师父卧床期间并不是完全的无知无觉,有些时候,他会抬一抬手、动一动脚,也无数次地让人以为,他能够醒过来。
医生宣布死亡的那天,林家人过来接收遗体,却没有关注到其他,还是打扫病房的护工及时发现,蒋老睡过的床单一侧,有类似铅笔描出的、淡淡的字痕。
护工觉得它不寻常,就没贸然拿去洗,陶护士知道后,又给程家送了过来。
闻子川找到那片痕迹,翻来覆去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写了什么?”
其实不止他,从最初发现它的护工,到陶护士、林信、王欣欣,都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那字痕深浅不一、毫无章法,倘若粗心一些,只当不小心在哪蹭上了一块鞋底印,只是鞋底的纹路颇为怪异罢了。
但闻子川转瞬就联想到,字痕的确怪异,但宙哥的眼睛也很特别啊。
两小时前,程斯宙一醒来就看见了它,他让王女士关掉灯、拉上窗帘。
那正是傍晚,日光从未遮严的缝隙里挤入些许残留,周遭似乎能看见,又似乎混在浓稠的墨汁里,什么都看不清。
“勿追。”程斯宙说,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不要追。
不要追查、不要追寻、不要追问,蒋韵礼一生饱受煎熬,但在最后时刻,他却希望后辈可以放下。
“宙哥,他是爱你的。”闻子川放下床单,再次趴在了他手臂上。
程斯宙沉默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世人都说,父爱如山,师恩如海,蒋韵礼对他的爱太过宽广磅礴,苦心深埋以致于过去许多年他都没能参透。
所以师父严厉也好、冷淡也罢,都是为了以最快速度传授他毕生所学,好让他早日独当一面。
毕竟蒋老从未放下过女儿的事,暗中追查绑架案近二十年,或许他早就触碰到了幕后力量,又或许他冥冥之中已然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大概师徒不和,到师父走的时候,徒弟就不会那么痛吧。
闻子川了解程斯宙,即便蒋韵礼本人都说了“勿追”,但如今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他肯定不会放过给师父报仇的机会。
“你看,我都喊你师兄了,你师父的事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着。”
“谁也不扛了,他老人家不是说了吗?让我们不要追。”
闻子川坐直身体,定定看着他,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不追查了?可我们好不容易……”
程斯宙笑了笑:“你看我这样子,确实不太行。”
听他这么说,闻子川立刻把“怎么陪他一起查下去”的构想全推翻了,当下没有任何事情比让他养好身体更重要。
“好、好,你先养身体,其他的事,等养好了再说。”
“你也别多想,听到了吗?后面我会把进展同步给警方,毕竟他们才更擅长锁定嫌疑人。”
闻子川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个笑脸给他。
真好,他终于想通了,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哪能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人生中最重要的,理应是先成为想要成为的自己。
悬着的心慢慢落下,他又详细问了程斯宙的病情,程斯宙生怕他多想,故而老老实实全部交待,所幸并不算太严重。
闻子川绕到另一侧,在他贴着纱布的手背上轻轻吹了口气:“要好起来。”
“嗯,会好起来的。”
“宙哥,你拍视频给我好不好?”
“拍视频?”
“我没法每天过来,但你也不用每天,就是空闲的时候,无聊的时候,或者想起我的时候,就拍个几秒钟的视频发给我,好不好?”
程斯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说自己的做法和师父不是如出一辙吗?
为了不让在意自己的人,因有可能失去自己而难过,就主动地选择严厉、冷漠和疏远,让一颗拳拳之心熬成了太阳底下的黄连,又苦又干,难过没减少,还滋生了许多无法释怀的执念。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在子川眼底的光芒即将黯下去前,他回答了:“好。”
闻子川一下就笑了,比夤夜盛放的昙花还要明媚漂亮。
得到了肯定答复,他估摸着时间,又和程斯宙飞快分享了最近的工作安排和存钱计划,哪怕宙哥并不在意,他每次见他也还是要说。
——这是他把对方放进未来的证明,证明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