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换成采菌子的乡民,碰见这样的动静,定然是害怕的。
就像莫铭故事里讲的,小梁进山采菌子,遇到了山野精怪,回来后就疯了。
但眼前这一行人,多是胆大心定的唯物主义者,说山林里有鬼,韩钊他们恨不得将鬼也抓来,砍成块儿下酒。
程斯宙被哭声吵得头痛,他按了按太阳穴,再看向一望无垠的茫茫山林,交错横生的枝丫间似乎藏着一个颇为熟悉的形状。
“不是鬼,是人。”他说。
“没错,的确是人。”周邯向来敏锐。
既然是人,大家便松了口气,在这种地方,猛兽比人难对付。
“林子里能藏多少人?”韩钊笑得痞气,“各位,来都来了,现身吧。”
又一阵阴风吹过,林子里的哭声突然变了音调,时高时隐,像异化版的蝉鸣。
程斯宙警惕着四周,护着闻家母子往后退,留出足够的防御距离。
他推测,以张宏良为首的既得利益者们,能瞒天过海二十多年,并且炮制了车祸坠崖案,那他在暮陶镇或龙脊山多半留有后手。
而“后手”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既为诱饵,那就不要伤害到无关的人。
韩钊握紧刀柄,与刘裕丰、刘裕富背对其他人,展开一个扇形的防御区。
周邯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着前方的灌木丛扔了过去,而后听见一声不太明显的闷响,证明平台下面覆盖着厚厚的植被。
“有一人多高,不好爬,你们撤回来。”他对韩钊和刘家兄弟说,如果有人从林子里蹿出来,正面攻击他们,那至少要爬上这个一人多高的平台。
只要是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选择“以下攻上”这种不合理的做法,不仅毫无成功的概率,还会把自身的破绽暴露给对方。
林子里渐渐安静了下去,鬼哭和黑影都消失了,高天月色朗照,林木间仅有此起彼伏的虫鸣。
“没动静了?”韩钊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意思?玩我们?”
许家轩毕竟年纪小,还有些后怕:“那,我们还能睡吗?”
“睡啊,当然得睡,不睡明天有力气赶路吗?”韩钊收了军刀,“别理这帮故弄玄虚的,我们三个轮流守夜,你们该睡就睡。”
闻子川搀扶着林寒贞,当务之急,是先把妈妈送回帐篷休息。
谁知刚一转身,背后山体的缝隙中突然跳出个黑影,一杆削尖的木刺直指程斯宙面门!
“小心!!”韩钊来不及过来,只能大喊。
说是迟,那时快!
林寒贞猛拽了一把程斯宙,将他带偏了方向,那人一击落空,还要再刺,林寒贞果决地挡在了程斯宙面前:“那天梁!”
来人的目标不是她,刺尖堪堪停在她咽喉处,而后撤了力道。
众人这才发现,那人头上蒙了一块脏污到看不出质地的黑布料,仅从两个破洞处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见罪犯伤人时的冲动与凶恶,而是惊慌、恐惧、激动和绝望。
韩钊上前准备制服他,他将木刺像投掷标枪一般,朝他甩了过去!
趁韩钊躲避的一瞬,他转身跳下平台,隐入了灌木丛中。
“别追。”周邯提醒他,“他在暗,我们在明,当心有陷阱。”
“是小梁。”闻子川看出他跳下前跛走的那两步,“妈,你刚喊他什么?”
林寒贞回过头,神色凝重:“如果我没猜错,那位小梁,就是守墓族族长巫姮和那照还队长的儿子,那天梁。”
“他在龙脊山,那巫姮族长和那队长是不是也在龙脊山?!”
面对儿子的疑问,林寒贞不敢妄下断言。
她的印象里,碑灵村虽不富庶,却也是一处世外桃源。族中小孩,有巫女传授知识和礼节,每逢大祭,都要举办隆重的仪式,众人需身净、心净,才能体现出对祖先的尊敬。
如果巫姮还在,怎么会放任那天梁满身污垢,疯疯癫癫,像个野人一样在山林里生活?
程斯宙从另一侧扶住林寒贞:“阿姨,他的目标是我,只要我还在这,他肯定还会出现的。下次您喊住他,问问他父母的事。”
月色底下,林寒贞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点点头,回帐篷去了。
闻子川心里憋着话,非与程斯宙挤在一起:“小梁的目标为什么是你?在莫医生家的时候,他好像就对你很有敌意。”
“我不知道。”程斯宙挪了挪,给他腾出些位置。
“你说,小梁会不会是装疯?守墓族中,有没有可能出现了内鬼?他把考古队带进了古墓,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一九九七年,小梁也只有六七岁吧,不太可能。”
“对哦,他那么小,那会不会是被骗了?骗他带路?”
“考古队哪有那么笨,骗族长的儿子带路,不得给他们带沟里?”
闻子川想,宙哥说得对,他脑洞大开的猜测根本就不成立。
等反应过来他才发觉,自己又被他嘲笑是笨蛋了:“那你说,小梁为什么对你有敌意?”
程斯宙停了停,才说:“可能他也喜欢你,把我当情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