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文喜静,很嫌弃乡下人大嗓门说话,难得来进贤村,来了也是打个绕就走。身为房东的周家主动避出去了,包括腿脚不便的周奶奶、小黑的犬妈大黑。
欣茹好想跟着他们一起走,可惜不敢,妈妈已经吩咐她呆在家,如果她抗命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戒,比如由妈妈领着在镇医院门口跪下磕头,一直磕到爸爸的怒火消下去。
孩子跪下向父亲磕头认错,如今只有在古装电视剧中才能看到。加上许成文优雅的生活方式、不与俗人说话的清高态度,让很多人瞎猜他出自古老世家。
欣茹对此恶寒:P个世家子!未谋面的爷爷奶奶不过是广南市的普通市民,如今二老住在廉价养老院中!如果许家有钱,凭许成文是独子,妈妈能为了养大两个女儿苦巴巴下乡种菜?
这件事她知道快半年,那天妈妈去菜地,手机没随身带,搁在房里,她偷偷拨通手机里存的外婆电话,打听许家情况。后来外婆把这事告诉了妈妈,妈妈勒令她不许说出去。
虽然对父亲一肚非议,这妞却怕父亲怕到发抖,跑厕所方便后,往柴房拎了一柄砍柴刀给自己壮胆。结果呆在房里的时间一长,打起小呼噜,梦中挥舞砍柴刀仰天大笑……
突然谁用力扯她的衣角,妞惊醒怒瞪眼,看到小黑无辜地毛毛脸。
从堂屋传来说笑声,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声音有点熟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人。
妈妈呢?妈妈在家,爸爸要收拾她,好歹有个缓冲。听不到妈妈的声音茹妞两眼发黑,好一会才想:妈妈多半去了菜地摘菜,要招待客人嘛,应该很快会回来。
堂屋的谈话声清晰地传来,原来中年男人是见过一回面的曾伯伯,是什么医药公司的营销经理。年轻人是曾经理的儿子曾洛明,省医大药剂专业学生,周末跟着他父亲到处跑跑,了解药业情况。
这会曾经理正在说西于市缺护士,他的什么院长朋友托他帮注意一下,要找有经验的护士,刚从护校毕业的年轻姑娘不顶用等等。
这只差直接说他能帮黄雅芬在西于市找份工作。许成文很开心,兴冲冲说中午他亲自下厨。曾经理表示拒吃,说不喜欢没酱油的菜(许家夫妻认为酱油有碍健康,不用)。
许成文笑扬声:“小茹,去买酱油。”
这话好似一道密码,掩埋的记忆刹那苏醒——没有另一个小茹,就是她自己!
她终于明白前生为什么落到那种地步!十岁那年,爸爸的一位朋友来访,爸爸叫她去村头杂货店打酱油,当她回到家,一眼看到小黑的尸体,爸爸正在说他做狗肉煲一绝!
当时她痛疯了,扑上前大闹。爸爸是什么反应记不得了,只记得事后妈妈和姐姐押着她一次次向父亲磕头赔罪。她心中的温情被彻底磨灭,再也没能力去爱,无力保住童年最亲密的伙伴,成为她永远的隐痛,再不敢拥有至爱亲朋。
她一把抱住小黑:“我绝不让你死!”
这话一说她更惊恐:一个十岁的孩子有什么办法保住小黑的狗命?舞着砍柴刀出去,三个成年男人随便哪个,一只手就能制住她。
堂屋传过来一声吼:“许欣茹!”
爸爸连名带姓喊她,代表怒火即将爆发。欣茹一个激灵,跳起来冲出门。
堂屋里三个大男人吓了一跳——穿着碎花衣衫的小姑娘头发乱的像鸡窝,手中紧握砍柴刀,两眼放射疯狂凶光,好似地狱里蹦出来的小鬼!
曾洛明反应快,安抚地一笑:“是小茹吧?我是你洛明哥哥……”
欣茹恶瞪他一眼,下意识挥了下刀。
曾家父子惊的朝后退了一步,许成文更吓到手中皮夹掉地上。
欣茹身一闪拣起装钱的皮夹,嘶叫:“小黑,打酱油去!”话音未落,人已越过天井。
许成文难以至置信地扶了下眼镜,小崽子疯了!可恼,自己怎么会吓得失态?
“站住!!!”
许成文的怒喝声中,欣茹携小黑窜出了大门。
许成文气得发抖,他从没这样丢脸过,还是在朋友面前!他恨不能立即把小女儿吊起来抽一顿!不不,这种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太不合身份!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种种教训小女儿的方法,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笑意,没意识到那张俊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曾家父子对视一眼,背冒冷汗。他们耳闻过许成文讨厌小女儿,没当回事,试想许药剂师是多么斯文好面子的人,就算不喜欢小女儿,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肯定是乡下人看不惯城里人、乱编别人家的八卦。但眼前情形……千万别上演现场版父女相残!
欣茹不知道曾家父子的纠结,领着小黑一阵风般往后山跑去。
村中玩耍的孩子们惊呼闪避,一个叫岩宝根的男孩打了个踉跄摔到。
宝根的妈妈正好看到这一幕,脱口骂道:“赶投胎啊?!你个烂破~鞋,赶着会男人莫赶大白天,夜里随便窜……”
欣茹只当没听到,宝根妈的污言秽语,伤不到她半根毫毛。
宝根妈姓杜,绰号“毒嘴媳”,挺能生,人们看到是一女二子,据说她随丈夫岩松在外打工时还生了几个。去年岩松断了条腿,夫妻双双把家还。没多久家里人接连病倒,毒嘴媳的公婆和小儿子一命呜呼,村里人传是他们夫妻带回来的病,躲他们像躲瘟神。
这对夫妻脾气大嗓门大,吵起架来四临都能听到。从他们吵架中,大家得知岩松的腿是欠赌债被人打断的,而且,这些年他们在外面生的孩子都“送人”了。毒嘴媳骂老公卖了自家小孩拿钱去赌,岩松骂老婆卖了孩子拿钱去养小白脸,还说那些孩子没有一个是他的。某天岩家十四岁的大女儿突然不见,两夫妻互指对方卖了女儿,后来宝根叫起来:“姐姐自己走的!她说去外省打工了,再也不要回家!”于是夫妻俩共同痛骂女儿跟男人私奔。
欣茹认为岩大妞才没跟谁私奔,而是和自己现在做的一样:逃命!只不过岩大妞年届十四有能耐逃去外省,她毛妞一只逃进本地深山。
她领着小黑从风化的防兽墙一个豁口窜出,拣着偏径避开人们常走的山道。
进贤村“后山”是连绵起伏的山峦,靠村庄的山上东一片西一片长着半野生的果树,这是以前村里搞多种经营的遗留物,如今没人承包,果熟任人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