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教室里仍旧是昏昏度过半晌，上的什么课也不大注意在心，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几乎神游。

勉强坚持到中午，下课铃一响，学生一窝蜂的往饭堂卷，沈确实在撑不起眼皮子，一只胳膊吊着脑袋在桌面上摇摆个不停，昏昏正欲睡去之时，有人拍了一下肩膀。

迷糊抬头看时，竟然是那游行的小队长，邢有志。

就是那天在楼梯那里拉他一起去游行那位，心里略有些厌烦，将眼睛又眯了起来。

对方手里拿着一个敞开口儿的纸包，一面掀开着角角，一面问道：“你怎样不去吃饭？”

沈确眼皮都没有抬起：“没有胃口。”

他闻言将手里的纸包完全打开了，原来里面是一个黑面馒头夹的辣酱咸菜。他将那包着馒头的纸撕下来一块儿，掐着馒头两边，将那个馒头一分为二，多的那边还往沈却面前递了递。

“我晓得你困的很，不过，总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下午会撑不住。”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沈确只灌了两口汤的缘故，闻着他的辣酱咸菜馒头竟也觉得有点别样的香气，不过他可没打算接。吃人家的嘴软，他诚然有愤懑不平之思，却从来没有想要参加到他的游行队伍中去。

索性眯着眼趴在桌边，这一趴不打紧，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被预备铃铛吵醒的时候，他看见桌边包了半个馒头的纸团子，邢有志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到学校门口叫了个黄包车，一路到杜润声家里去。

杜润声家的宅子离学校有段距离，不过修的极好，外面没有什么围墙，白漆刷了一排一人多高的栅栏，里面的屋子是独立的一栋蓝色房子，一楼的窗子都用钢筋加固了几条防盗用，二楼的房间几乎都有露台，蓝白色条纹的雨棚和卷着黑色藤蔓铁艺灯。

在向南那一面，碧绿的爬山虎挂了满墙，在露台的围栏上又缀了几枝绯色和香槟色蔷薇，每年从仲春开到盛夏。

沈确从车上下来，老远便看见杜润声穿着一个咖啡色马甲套着个衬衫正在露台上晾颜料，老远冲他挥挥手，杜润声也瞧见了他，手里拿着颜料盒子的盖子回应他。

太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花园里的洋桔梗上，郁郁葱葱的像一群穿着洋裙跳舞的少女，明媚而热烈，芳香又迷人。

沈确跨着大步子，行走在花园间的小路上，好似浑身的疲惫卸下了许多。

杜润声从二楼上下来，远远看着他走进来：“你又打牌到半夜？怎么这样没精打采的？”

沈确脱了外套，一屁股坐在门边的编织摇椅上，整个人瘫作一团：“睡不好啊，做了一晚上的梦。”

杜润声将帘子放下半截，沈确脸上瞬间被帘子的凉荫笼罩住，他眯着的眼睛这才睁开。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我总找不到你。”

“还不是画展的事情。”杜润声从盒子里取了几片薄荷来，冲了半杯开水才在沙发上坐下：“老师说我的画都是静物，没有生机，叫我画些个活物来。”

“还有这样讲究？现画吗？来得及？”

杜润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画一幅是很容易的，就是交不了差。”

“这是怎样说？”

“他叫我画活物，我就把多舌画了一幅，老师说色彩够了，不过作为一个笼中之鸟，它实在没有什么生机。那我就把隔壁邻居家的灰狸画了一幅，他说生机有了，颜色又不行。”

“……”

“直到上周一晚上，带着我到戏院里听了几场戏。”

“喔！”沈确一拍躺椅的扶手，“他叫你画台上的？”

杜润声点点头。

“这么说昨儿碰到那位，竟是你的模特儿了。”

杜润声笑道：“勉强算是，不过他也不肯要什么报酬，我想后面画展结束，将他的画像送给他便算报酬了。”

沈确点点头：“这样是很好的，倘若以后你真的大红大紫，他还能拿这幅画换一笔银子来。”

“说来也可笑，像我这样一汤一饭都靠家里支撑的人却想着去打赏他那样自食其力的人，这样说来天生的不平等不是个体造成的，也不是个体能改变的。”

“我瞧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不知是怎样一个苦命的人又落入这样的缸子里。”

“落入这样境地的都是有逃不开的枷锁，无论是怎样的不幸，都是不幸，我自顾不暇，也未曾多问。”

沈确微微将眼皮子搭着：“你说的有理，为着好奇心去揭别人的伤疤是很不好的事情，况且知道了也不能帮助他，只能自己空戚戚，不应当！不应当！”

他沉吟了半晌又问道：“你说等我们中学毕业，该去做些什么？”

“你不是要开典当铺子？”

沈确眯着的眼睛瞬时睁开了条缝，他垂着眼皮望着杜润声：“你还记着呢？”

“当然。”杜润声靠在沙发上将双手枕在脑后，“你说让我去银行上班，要是沈伯伯不支持你，你就把你的书房抵押给我，然后去租两间铺子，等赚回本了，再赎回去，还说让丁四海去当狱头儿，要是我违规给你贷款这事儿被发现了，下了大狱，咱俩能少挨两顿打……”

说着说着，沈确眼皮子瞌在了一起，周身被太阳光暖洋洋的照着，不知觉在躺椅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