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睡着了?”
火车行驶时的晃动已经消失了,四下一片安静。虽然时值五月,但车厢内的气温低的惊人,大有一种身处冷库的错觉,可窗外明明没有风,寒气却从窗缝不断涌入。林遇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去,高低起伏的山林像是沉睡的猛兽蛰伏于黑夜之下,眼前是一片山谷空地,碎砂石块铺成的地面杂草不生,天空坠着一轮圆月,月光打在地面的砂石上,竟显得闪闪发光。他连忙掏出手机一看,页面显示的时间为下午四点整。
林遇纳闷道:“是我眼花了?”
他下了床,看了眼沉睡中的陆洵,张欢和安叔也躺在床上睡着了,林遇迟疑了几秒,走出车间看了看,车厢上所有人全都陷入昏睡,有的都睡到地面上了。林遇越想越不对劲,走回车间摇醒沉睡中的陆洵。
“哥,哥,醒醒。”
“......”陆洵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团黑色的轮廓,混沌的大脑还未彻底清醒,人也还没看清模样,就已经条件反射地一手将他推开,紧接着就听到林遇的声音响起:“哥,是我。”
“林遇?”
“哥,这里不对劲。”
这时陆洵才慢慢开始感受到周围冷得不正常,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掏出手机看时间。林遇见状问:“哥,你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多少?”
“四点。”陆洵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也是。而且好像没信号了。”林遇说:“我刚刚出去看了眼,大家都睡过去了,而且这里好冷啊,这是什么新型人口拐卖吗?”
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张欢和安叔,两人悠悠转醒,大脑清醒的同时身体的感知也一并恢复了。
安叔哆嗦着坐起来:“诶哟我去,怎么突然这么冷?”
“天黑了?”头顶的张欢慢慢回过味来,突然一激灵,大喊道:“我睡过站了?!”
林遇:“我觉得比睡过站更严重。”
安叔:“火车怎么停了?我们到哪儿了啊?”
“......我去控制室看看。”陆洵说。
林遇连忙跟上:“我也去。”
“那我们也......”
张欢对上安叔投来的视线,起身道:“走吧。”
穿过寒气森森的火车过道,他们来到车厢尽头。操控室的门窗上贴有禁止入内的警示语,柔和的灯光穿过窗口倾泻而下,成为整节车厢唯一有光的地方。
司机已经晕过去了,面朝下趴在控制台上。车头灯照亮前方的黑夜,透过玻璃往外看,能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黑不见底的隧道。
林遇探出半个身子张望:“有个隧道,那里有人贩子的窝点吗?”
“人贩子?”张欢惊疑地看着他。
“这不得了啊,我去喊大伙儿起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安叔说。
林遇点点头,转而留意到陆洵的神情,问:“哥,想什么呢?”
陆洵收回看向隧道的视线,摇了摇头:“没想什么,走吧。”
没想什么,陆洵在心里琢磨,只是从刚才起体内莫名翻涌起不知名状的异样,胸腔里像是被点起了一把火,血液在沸腾,灵魂在体内横冲直撞。
商量完毕,林遇和张欢开始一个接着一个车间去叫人。男性床铺还好,凑近喊不醒的就拍被子,但有些是女性床铺,林遇和张欢不好意思拍人家被子,所以两人索性放弃挣扎,加入安叔来到走廊充当人形闹钟。
陆洵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扯着嗓子喊的模样,随即朝离他最近的林遇走去:“林遇,你手机有铃声么?”
林遇举到嘴边的手一顿,点头道:“有啊。”
“借来一用。”
“哦。”林遇将手机掏出:“不过,要铃声干嘛?”
“喊人起床。”陆洵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主控室走去了。
林遇反应了几秒,啊了一声:“对啊,是个办法。”
“什么办法?”张欢问。
“不用费劲喊了,我哥去控制室放点铃声,大家自然会被吵醒。”
“确实高效。”张欢点点头,竖了个拇指。
安叔在一旁听了也感慨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啊!咱们这样喊得费嗓子,一节车厢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喊到什么时候。”
距离他们最近的车间里一个瘦矮的大爷趿着一双蓝色拖鞋睡眼惺忪地扒在门口往外探,他看向安叔,一口夹杂着本地方言的普通话:“搞咩啊介么吵?天都黑埋了给不给人睡觉?”
林遇震惊于他对现状竟然没有一丝怀疑,声音都快劈叉了:“叔啊你还睡得下去?咱们都到山郊野外了!”
“哦,那看来快到站了。”大爷摸了摸他岌岌可危的发顶,又看了一眼林遇,“没来过碧涌咩?到处都系山的啦!”
林遇:“......”
张欢见他这么淡定,试探着问:“您......不觉得冷吗?现在五月份,这么冷,您不奇怪?”
“哦,是有点冷。”大爷拢了拢他的衬衫外套,习以为常般的口吻骂道:“死人头天气预报,降温没通知啊。”
张欢:“......”
广播在这时响起,是一段欢快的音乐伴奏,活跃跳脱的音符动荡在死气沉沉的走廊上,像是误入墓地的迎春曲。
安叔欣喜道:“嚯,闹钟来了。”
可在他一旁的张欢和林遇就不那么欣喜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直接木在原地。
与此同时,和他们状况相同的还有这节车厢里的所有学生。
——听力考试开始,请考生及时填涂答题卡。
“啊?什么情况?”
......in this section you will hear three news reports......
“卧槽!是我这段时间做太多真题导致幻听了吗?”
“在做梦吧?一定是吧?不然好不容易摆脱的噩梦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啊,谁的英语听力当广播放了啊?!”
在一众学子的绝望哀嚎和苦逼讨伐中,林遇的声音响彻整节车厢——
“啊嗷——那是我的英语听力!”
羞愤交加的尾音在狭长的走廊中被拖得很远,很像飞机尾部喷气所产生的航迹云。
名为林遇的飞机咻一下冲进控制室,一把夺过桌面上的手机按下暂停键,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陆洵平静的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瞥了眼外面:“后面有狗追你?”
林遇这小子怕狗。
林遇的表情五彩纷呈,说不清是因为听力还是因为狗。他说:“哥,再放下去,外面的大学生就要揭竿起义了。”
“?”
“你怎么就找了这个当闹钟啊?”林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页面,那里有好几段音频被收藏进一个文件夹里,而文件夹的 名称叫“直击灵魂”。
陆洵垂眸扫了眼那个名字,下巴跟着一抬,一本正经地说:“直击灵魂么,估计效果会很好。”
林遇汗颜,心说能不好嘛,音乐一响,死去的记忆比人先醒。
经此一闹,车厢内的人都已陆续醒来,他们开始意识到这里的不对劲,有的往窗外看,有的尝试联络外界,有的开始收拾行李想法子离开,更有几个年轻人往主控室走去。
“吱————滋滋滋、滋——各位,听我说几句。”尖利刺耳的杂音过后便是林遇的声音,他说:“这辆火车疑似出了事故,目前我们所处的位置不明,环境诡异,你们也感受到了,这气温低的不正常。”
他顿了顿,继续说:“手机等通讯工具没有信号,暂时无法联络到外面。我打算到火车外去探探情况,有意愿的人可以到主控室这里来。”
末了,一道清冷的声音补充道:“老弱病残除外。”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很快,就有人开始议论起来。
“哎,你听到刚刚广播上说了么,要找人到外面打头阵。”
“没办法,总得有人去吧。”
“......外面冷死了,我体虚,我不去。”
“哎,走吗?”
“走吧。”
“...... ......”
大概过了五分钟,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前前后后二十来号人集中到主控室门前。其中就有安叔和张欢。
主控室的大门敞开,门前立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的手插兜,面朝窗户,室内的暖白光线打在年轻人身侧,勾勒出他高瘦挺拔的身形。年轻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又转回窗外去了。
他身上有一种特殊又矛盾的气质,明明是浓眉大眼的俊朗五官,可身上总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明明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总不见花瓣呈现。
相比于他,林遇倒是个充满阳光的人,与他站在一起简直就是正反两面。
“来啦?那就由我们这些人去外面看看吧!”林遇兴致颇高,“不过问题来了,咱们要怎么出去?”
他习惯性看向陆洵,于是其他人也效仿着看向陆洵。
陆洵:“……”
几分钟后,一脸水渍的火车司机六神无主的看向众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拿着杯子的陆洵身上,茫然的张开嘴:“啊?”
“麻烦,开个车门。谢谢。”陆洵说。
司机:“......”
一行人来到火车外面,他们所处在一片砂石空地,目测宽一里,有轨道自火车底部延伸到二十米开外的隧道里,砂石四周是山地,往后便是火车来的地方,雾气缭绕,根本看不清雾后面的情景,火车就这样突兀地从雾霭里伸出半截车身,停在了隧道前。
“靠靠靠,这什么见鬼天气,怎么这么冷。”林遇双手交叉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哆嗦着看向他哥:“哥,你不冷吗?我看就你最淡定。”
跟着林遇哆嗦的一行人听到,纷纷看向陆洵。
陆洵嘴唇紧抿,不知是不是林遇错觉,他感觉他哥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点,黑不见底的眼珠在月色下显得鬼气森森。陆洵就用这种幽幽的眼神看着他,说:“还行。”
“靓仔,走哪条路啊?”
这是刚才那位大爷,大爷不知道从哪掏出的棉袄,替换掉单薄的衬衫外套,下半身依旧是状似睡裤的蓝白条纹短裤。
他背上厚重的行囊,手上还提了个红色编织袋,看起来不像是来探路,更像是顺道回个家的。
陆洵看了一眼他的行头,不好说什么,下巴往隧道口抬了抬:“前面那个隧道。”
林遇望向眼前的隧道,仿佛在看某种怪物的口腔,没准踏进去就会被啃咬得粉身碎骨。他倒吸一口凉气,收起了玩心,目光变得凝重,“哥,真、真的要进去咯?”
“嗯。”陆洵回头看了眼众人,说:“其实不用那么多人进去,想回火车的现在可以回去。”
陆洵说完就独自往隧道走去了,在他身后的人迟疑了几秒,有的跟了上去,有的原路返回,到最后只剩下一半的人留了下来。
陆洵举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林遇紧跟在他的身后,一手抓住他的衣角,生怕一不留神就走散了。这种情节在恐怖片里最常发生了。其余人坠在后头,有手电筒的打手电筒,没有的就用手机,一声不敢吭的走着。铁路轨道一直延伸到隧道中段才终止,往后看不清来路,眼前依旧没有尽头,他们正处于这种焦灼的境地。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刺骨的寒冷随着深入而逐渐褪去,众人很快就抵达了出口。眼前是一座破旧高大的石柱门,石门上方用楷书刻着“湘岭镇”三个鲜红大字。石柱门前停着几口棺材,棺材上、地上,白纸随风而动。
“湘岭镇?”人群中一位绑着利落的高马尾,身着运动装的姑娘看着上方的大字,皱起眉头:“不会这么巧吧。”
陆洵听到后转头问她:“怎么了?”
马尾姑娘对上陆洵的眼睛,有点害羞,但丝毫没有拖拉,她说:“我家乡那有一个小镇也叫湘岭镇,也有这么一个石柱门,我还去过呢,所以记得很清楚......简直跟这一模一样。”
陆洵抬头看着那三个大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出声:“先进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