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圆桌主席位的判官长抬头看向镇长,询声问道:“下面的歌舞怎么停了?”
镇长听了听也察觉出楼外面过于安静,起身恭敬道:“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查探情况。”
“嗯,去吧。”
就在镇长走后没多久,侧窗翻进来了一个人,此人背着琴包,身上多处地方挂彩,左手捂着右手臂,不断有血顺着指缝流出。而这对于一屋子的人来说,此人正散发着新鲜浓重的人血味,还有一身寿衣都掩盖不了的活人气。
陆洵踉跄着站了起来,警惕扫视着面前的人。
主位上的判官长侧对着陆洵,听到窗户的动静,头也不回的平静举起酒杯笑道:“我就说怎么一来到湘岭镇就闻到一股活人味,原来还真的有活人混了进来。”说完,侧眸看向陆洵,修长的手指转动杯沿,眯起眼睛打量起面前的陌生人。
“什么?活人怎么进来的?”
“唔——好浓的血腥味。”
“快走吧,我们不能离活人太近,会损害魂魄的。”
“……”
在场的所有鬼魂惊恐万分地看向陆洵,议论纷纷,场面瞬间炸开了锅。
在纷乱的吵杂声中,判官长单手支着额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众鬼瞬间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判官长放下酒杯,竟起身朝陆洵走去。
判官长站起来后的身量很高,甚至比陆洵还要高出半个头。合身的锦服勾勒身形,高大的身影逐渐向人逼来,竟让陆洵感到一种危险的压迫感。而且让他在意的是,火车上感受到的那种灼烧感又回来了。
判官长在陆洵身前一米处站定,他的眉眼很深邃,眉骨压的很低,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淡淡扫视着陆洵的脸。不知怎么的,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困惑,眉心微蹙:“你......”
陆洵:“你是谁?”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空气又陷入了下一轮沉默。
鬼使神差地,判官长盯着陆洵的脸,脱口而出一句:“姜淮。”
“......”
姜淮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不远处的仇丘听到,仇丘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家大人,简直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要知道在冥界就没几个人知道大人的真实姓名,就算是他,也是在认识姜淮两百多年后无意中得知的,此时姜淮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活人,竟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想到这,仇丘再次看向陆洵,眼神探究起来。
姜淮反应过来自己的回答有异议,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奇怪之余也连忙补充道:“咳......我么?算是这里管事的,除此之外,还是个判官。”
仇丘更讶异了,自家大人不仅自报姓名,竟然还耐心地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自己初见姜淮时,姜淮介绍自己,说的话是:“哦,我是这里的判官长,以后小事别找我,大事直接给我传讯就行。”仇丘想,那是四百多年前吧,那时候的自己刚死没多久,来到冥界被选中为判官,分配到姜淮手下,那时候的姜淮没有现在那么热情,仇丘每回见到他都是阴沉着一张脸。
仇丘讶异完这件事,随即又想起另一件,他说:“哎?所以大人你刚刚问我有没有闻到阳气是指他?”
姜淮心不在焉,敷衍道:“嗯......”
可桌上的鬼群就没那么淡定了,他们在听到陆洵是活人之后,早已落荒而逃,剩下一两只不怕死的没有逃,但也离的陆洵远远的,活像是在躲洪水猛兽。
他们大多是夜市酒楼内的厨子或打杂的低等鬼魂,本不该跟冥界官员同桌吃饭,但姜淮硬是留住了他们,说人多吃饭才热闹。他们以前也曾是人,即使后来成了鬼,也没改掉生为人时的口头语,所以也没意识到姜淮那句话的歧义。
他们平时大多时候都待在厨房,如今自死后头一回看到活生生的人,着实吓得不轻。他们是知道曾经有过活人混进来的,也知道那些精怪很爱吃活人肉,但他们作为普通鬼魂的,是不能跟活人待太久的,会有损阴寿,严重的,还会影响进轮回。
所以最后,室内只剩下陆洵,姜淮和仇丘三人。仇丘一脸为难地看着陆洵:“大人,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仇丘其实也知道有怪物专抓活人来吃,但一般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他们也管不着。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人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眼前,他们是判官,没有不管的道理,可是......
只听姜淮看着陆洵懒散道:“我为什么要处理?”
“因为你是......”
“判官?但我现在下班了。”
“......哈?”仇丘眼角抽搐,心道冥界什么时候有了工作制他怎么不知道?那他每天不分昼夜的上班算什么回事?
“嗯......不过要是有活人来向我求救的话,身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判官,我还是会考虑一下他的请求的。”姜淮食指弯曲压在下巴上,煞有其事的认真思考起来,只是在重新看向陆洵的时候,眼里的戏谑却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来。
陆洵淡淡的表情中显露了点嫌弃,满眼写着神经病三字。
姜淮看着陆洵的表情,低声笑了出来,低沉轻柔的嗓音自喉咙发出,陆洵总感觉自己被人调戏了,表情更加不爽,厌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喂,你笑什么?”
姜淮收回笑声后正色下来,可眼里的笑意依然没有消失,转头看向仇丘无奈道:“看来人家不太需要我们的帮忙。”
这时,出去打探情况的镇长回来了,边跑进门边喊道:“判官长大人,判官长大人,有......有活人!活人闯进......”夺门而入的镇长话还没讲完,就与眼前的陆洵面面相觑。
姜淮的眼睛一直停在陆洵身上,听到镇长的声音后头也不回地回答:“嗯,我知道了。”
镇长一脸震惊地看着浑身是血的陆洵,内心一边诧异能不知道么,人都站你面前了,一边六神无主地开口说:“那......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镇长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分钟里究竟错过了什么,反正再回来时眼前的局势他已经看不明了。
姜淮盯着陆洵的眼里充满审视和疑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面向镇长,平静地说:“你去跟镇里的人说一声,这个人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叫他们别欺负人家。”说完还状似谴责地瞪了镇长一眼:“看看你们都把人弄成什么样了。”
仇丘无语,刚刚是谁说下班的来着?
“是是是......”镇长十分狗腿地应付,可随机意识到了什么,瞪大澄黄浑浊的眼睛:“什么?!不是不是,判官长大人,他要留在这多久?”
姜淮理所当然地回道:“待到他阳寿尽。怎么了?”
镇长脸色难看,支吾着开口:“判官长大人,不是我不想让他留下来,镇上除了精怪还有其他鬼魂在,而且数量占多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都是不能和活人共处太久的,会相克啊。”
姜淮还真不知道,一本正经地问身旁的仇丘,仇丘已经习惯了他的风格,知道他对冥界很多事都不上心,此时耐心地给他解释道:“嗯,鬼魂主属阴,活人主属阳,这俩放一块是会互相影响的,死人会伤及魂魄,活人会损其阳寿,两方都捞不到好。”
姜淮听后凝眉片刻,再开口说:“那直接把他杀了得了,这样他就成了真正的鬼魂了。”说完还觉得很有道理,跑去询问当事人的意见。当事人眼神幽怨的说了一句:“你可以试试。”姜淮这才讪讪闭嘴。
仇丘更是在听到姜淮的危险发言后骇然道:“大人,这不符合规矩,你别知法犯法啊。”
姜淮遗憾地垂下眼皮,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不可以么?”
仇丘一巴掌捂在脸上,哑口无言,大人他哪是不知法,他是心里根本就没法。
“那怎么办才好呢?”姜淮的语调漫不经心,目光重新看向陆洵。
陆洵听他们扒拉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就不能回去?”
“很遗憾,并不能。这个地方对于你们活人来说只能进不能出......我猜你进来的那个地方现在也已经消失了吧,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感受到这边的磁场有波动,但在我到达这里之后就消失了,我想,是因为你们吧。”
“......”陆洵在听到姜淮那句“你进来的那个地方现在也已经消失了”之后心里顿感不安,甚至都没有留意到姜淮后面那句用的是“你们”。
陆洵静了片刻,转身欲走。
姜淮看着陆洵离去的方向,拇指指着与陆洵相反的方向说:“嗯?要走了吗?还是说去找你的另外两个同伴?”
陆洵身形顿了顿,转身看向姜淮,眉头微皱眼神冰冷:“......你怎么知道?”
“他们就在这附近,我闻到了。”
陆洵心道了一句:“哦,属狗的......”
几分钟之后,阁楼内的饭厅里多了林遇和谢子安。
半刻钟前,林遇和谢子安商量过后打算去找陆洵,却在经过某条窄巷时被楼上窗台里的人喊住了,此人面容英俊,身着古装,双手撑在窗台边,眼里含笑地看着楼下两位。林遇看着眼前的男人,好一个剑眉星目,浩气凛然的公子哥,要是不考虑他说出口的话......
“哎小鬼,你们要找的人在我手上。”
林遇顿时大惊失色:“谁在你手上?我哥吗?!”
就这样,林遇急匆匆地跑上楼,看到他哥时松下一半的气又因他身上的血而再次被提到嗓子眼,林遇跑到陆洵身边,满眼担忧地看着他哥身上的伤,“哥,你......你怎么伤的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