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
“别过来!”
张欢想走过去,却被陆洵大声制止了。他听到陆洵说:“这些雾气是冲着我来的,所以,别过来。”
张欢:“......”
众人下意识望向站在原地的面具人,他好整以暇的看着雾气不断进入陆洵体内,面具后发出很轻的低笑。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这件事只可能是他搞的鬼。
雾气轻飘飘的毫无实感,但当它融进体内,一股森寒从脚底爬升,一直遍布全身侵入骨髓,浑身血液仿佛凝固。这种感受来得突然且猛烈,陆洵绷紧全身肌肉才压制住颤抖。
面具人的嘴角虽挂着笑,但声音冷得宛若寒冬腊月时的水面:“没办法啊,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能这么做了。虽然会让你有点不舒服,但不会伤害你的身体的,放心闭上眼睛吧。”
最初的冷颤过去后,身体开始变得沉重,仿佛刚才进去的不是什么轻飘飘的气体,而是那与天相接的海洋,或是那登上云端的高山。光是呼吸就感到无比窒息,成倍增长的压力使陆洵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面具人接住陆洵失去意识的身体,揽起他的手臂半拖半扶的就往棺材口走去。
还没走几步,突然身后的斗篷被人拽住,他回过头,发现是那五个人里面最瘦的那个男人。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可偏偏就是爱多管闲事,一次又一次不自量力的往前冲,那条被他砍伤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张欢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咬牙切齿道:“我不能让你带他走!”
“噢。”面具人不以为意的说:“那你打算怎么阻止我呢?”
“我没什么本事,也不想做什么英雄。但是,同伴有难就不能坐视不理,这个道理我清楚的很。”
张欢的下半身几乎拖在崎岖的尸骨上,膝盖深深顶进缝隙中,他的眼神里依旧透着恐惧,可紧抿的嘴唇和捏得发白的手指又表明了他的决心。
面具人他抬脚踩在张欢受伤的手臂上,还没用力就感受到脚下那人抖得更厉害了。他说:“我没空陪你胡闹,还想要回手臂的话就赶紧松手吧。”
张欢嘴唇都白了,他强忍着伤口被挤压的痛苦,从喉咙里蹦出一句:“不、行。”
“......”
面具人叹了口气,他第一次为判官不能伤人这条规定感到头疼。
想了几秒,他毅然转身继续往上走,连拖着身后的张欢。
白骨在膝盖下拖出哗啦的声响,张欢紧咬着牙,两脚并用使劲扣住地下,两手徒劳的拽着面具人的斗篷。
突然,面具人感到脚边多了一道力量,他低头去看,发现那位年轻的女孩竟然也扑了上来,感觉到他的停顿后,开始手脚并用的抱住他的腿。
女孩大喊了一句:“张欢说的对,他是我们的同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带走他!”
“......”面具人无语了几秒,突然五指并作手刀在她的脖子上来了一下,“那你就闭上眼吧。”
他的动作堪称温柔,可女孩已经晕过去了,抱在他腿上的力度陡然一松,顺着斜坡滚落下去。
剩余两个人连忙接住女孩的身体,怒骂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能随便动手伤人啊!她也没怎么你吧!”
面具人懒得解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棺材边。
“喂,你不能走!”
“将他放下!”
已经来不及追赶上去了,眼看着面具人将陆洵半个身体都放进棺材里,众人的眼前突然多出了一道黑白的影子,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面具人身后,抓住了他继续往下放的手。
突然出现的男人整体看上去有点狼狈,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打湿,脸上的汗和尘土混作一团,还有点白色粉末沾在鼻尖。
男人身上的白色衬衣松松垮垮的束进黑裤中,后背已经被血染红,看起来伤的不轻,但从他的站姿完全看不出半点受伤的迹象。
“你想带他去哪啊?这位不敢露面的同事。”
来的人是姜淮。
“你......”面具人顿了顿,手下一松陆洵彻底掉进棺材里。
陆洵的手臂自然垂落下来,狠狠砸到棺材的边缘上,这种拼图式的产物瞬间瓦解,本就不牢的棺材很快就被陆洵的身体撞得七零八落。
张欢看准时机,一挺身抓住陆洵的手就把人往外扯,结果还真被他连人带棺材板一起拉了出来。面具人刚想阻止,就被姜淮掐住了后脖,无奈之外他只能反身迎击。
张欢带着陆洵滚落到尸山下,那两人背着女孩就跑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男人问张欢:“没事吧,你的手?”
张欢看了眼血红一片的肩膀,勉强摇了摇头,“没事。小方怎么样?”
“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
姜淮手上的黑剑划破面具人的前襟,在他往后退的同时乘胜追击,剑锋一转劈向面具,却被他险伶伶躲了过去。
面具人没有武器,在这场对决中明显处于下风,姜淮的剑很快,压根不给他反击的机会,况且还要护住面具不让身份暴露。
“你这样会被我杀死的。”姜淮说。
面具人冷哼一声:“是吗?”
姜淮的剑飞了出去,这次瞄准的是面具人的咽喉。
刀刃擦着他的下巴而过,他的手掌撑在了地面上,一使力身体重心重新回到前面。
还没等他站稳,姜淮就已经来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后面的追风紧跟着刺进他的右小腿。
面具人闷哼一声,右腿矮了下去,姜淮见状毫不犹豫将他的面具掀开。
姜淮一愣。
预想中的人脸没看到,倒是先看到了一团黑。
藏在面具下的是一张被涂成黑炭的脸,嘴唇部分用夸张的口红沿着唇周涂抹一圈。真正的嘴唇长什么样不知道,反正现在看起来就是香肠的模样。
宽大的兜帽在脸周打下黑色的阴影,炭黑的脸轮廓隐没在阴影中,从外人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以及一张过分辣眼睛的红艳香肠嘴。
至于本人是谁这个问题,连脸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认识不认识了。
面具人用力推了一把姜淮,仍处在迷惑中的姜淮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往后连退好几步。
香肠在黑暗中动了动:“呀,你不礼貌啊。”
语气倒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姜淮:“......”
“干嘛,伪装前肯定要考虑到这种情况了,干嘛这副表情?”
姜淮看了他几秒,果断将面具还给了他,并催促他赶紧戴回去。
他今天做过最错误的事情就是这个了,有种上赶着恶心自己的感觉。
“是我的错,你戴回去吧。”姜淮心平气和地说,然后收起剑转身离开。
“不杀我了?”面具人问。
“嗯,突然没动力了。”
正这么说完,头顶传来“扑通”一声,水面波纹猛烈晃动,紧接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掉落到坑里。
从上面下来的正是莫冰和仇丘,以及被他们抓在身旁的林遇和谢子安。
莫冰推了推眼镜框,漠然扫视着周围的情况,目光落到面具人身上时顿了顿,冰冷的眼眸带着探究的意味。
仇丘跑到姜淮身边:“大人,你没事吧?听说那个娃娃在你手中爆炸了。”
“放心,手还健全。”姜淮说:“多亏了莫大人从另一方围截,才没让能量体跑走。”
姜淮回想了一下,当时他顾着收拾邦妮,竟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莫冰已经在不断变换的走廊中跟他走散了,等到再次见面,是能量体从邦妮体内逃走,被从转角后走来的莫冰一手捞了回去。
在他们没注意的角落,莫冰已经跟面具人交上手了,两人的动作带起脚下的白骨哗啦作响,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你也是判官?”莫冰说。
说话间,莫冰迅速贴近他的面前,伸手就要掀掉他的面具。
“诶,莫大人。别——”
想阻止的话还未说出口,莫冰就已经手疾眼快地掀掉了。
香肠嘴说道:“怎么一个个的都这样。”
莫冰:“......”
“这是什么东西?” 仇丘嘴角抽搐:“大人,你认识?”
“不认识。”姜淮斩钉截铁道。
不管以前认不认识,今后肯定是不认识的。姜淮在心里肯定地想。
这时,面具人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条裂缝,跟天眼很像,但给人的感觉又有点不同。里面的黑暗有种捉摸不透的怪异,盯久了仿佛能产生幻觉,阴森的气息让在场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面具人半只脚踏进去,冲着众人眨了下眼睛:“后会有期。”
紧接着,他就消失在裂缝的黑暗中。
“......”
面具人走后,姜淮便回到陆洵身边,他陷入了昏迷,眉头紧缩像是陷入了一场难以摆脱的噩梦。
林遇看着陆洵干着急:“我哥这是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姜淮将手掌贴到陆洵额头上,静默了三秒钟,神色凝重的抿了抿唇。
“他又陷入到梦境里了,应该跟之前一样,希望这次也是过几天就能醒吧。”
莫冰看到这边的情况后打算走过来,刚走几步,脚下一下踏空,她低头看去,看到脚边的头骨后突然皱起了眉。
现在仔细看这个深坑才发现,遍地的骨头,形状和大小都是来自人类。
姜淮将陆洵背到身后,他看向莫冰,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远处缩着的另一群人,轻声说:“如果今天他们出不去,往后也不会有机会了。他们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成脚下的这堆白骨,永远沉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没人会在意一截骨架的生前过往,可他们连被人发现的机会都没有。”
“莫大人,你可能不太清楚,凡是在类人间死去的人,他的灵魂都无法找回。而眼下这种事情在类人间是随处可见的。”
能量体其实就被莫冰放在裤子的口袋里,珠子不大,可她却感到格外沉重。
“我不是什么道德感强的人,但你是,你有自己的准则。现在能量体就在你手中,要怎么做你来决定好了。”
莫冰精致的面容仿佛结了冰,过了良久,她才眨了下眼睛,从口袋中拿出那颗珠子。她抬头看了眼姜淮,又看向手中的能量体,只要用法力震碎,这里的一切都会结束。类人间消失,被困的人们得以解脱,最多,冥界的地磁场又要不稳定几天。
但好像,这样比较好。
发着白光的珠子在莫冰手中出现裂痕,随后变成碎片散落进白骨之中。
地面开始发生震颤,这里即将崩塌,他们会在崩塌前被空间磁场吸回上一个时空。
躲在角落围观已久的人群意识到可以离开后,纷纷站了起来,他们高兴地抱作一团,脸上是苦尽甘来的笑容,眼中仍然是悲伤的。
张欢凑到姜淮身边,看了眼陆洵说:“你是陆洵朋友吗?刚刚谢谢你啊,还有那个,陆洵他还好吗?”
姜淮看向他,留意到他肩上的伤,很轻的摇头:“没事,你们从哪来的这里?”
“呃......那个地方我也不知道叫什么,但是到处都是雪山,我们是从那里的一个村庄来的。”
姜淮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们回去之后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会派人去找你们。”
姜淮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罐药瓶,那是在游乐园爆炸受伤后用剩的,他递给张欢,下巴指了指他的肩膀,“这药对伤口见效快,就是会有点痛。”
张欢接了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啊。”
“姜......”
陆洵的意识已经昏迷,他靠在姜淮的肩膀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呓语。
“什么?”姜淮凑近了来听。
“......姜淮......走......”
陆洵的手在发抖,身体也冷极了,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姜淮将他往上托了托,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陆洵的症状变得更严重了。
“好,我现在带你走。”姜淮轻声说。
“......进轮回......忘了往世尘烟,不要再遇到我了。”
尸坑山石滚落,地面开裂尸骨塌陷,最后的这句话,终是被埋在地崩山裂之中,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