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转身欲走，看到城隍一动不动的身影，便问:“阴曹大人还没走？是在等我一起搭个伴么？”

城隍拱手低头，嘴角微抽:“下官不敢，我这就带他俩下去。”

灵狱十六层作为最高的一层，有别于其他层的磨炼方式。其下十五层磨炼的都是个人力量以及体内的灵力，唯独十六层，磨炼的是人的内心。

每位新晋阴官来灵狱试炼都被强制规定从第一层开始，除了跳层会导致反噬外，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那便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完整通过十六层炼狱。也许资质差点的，过了灵狱一半就已经是极限了，那么塔内的力量就会感应到这一点，并在那一层结束后立马把人传送出塔，以确保试炼人的安全。这种模式还被当成了一种筛选机制，通过层数越高的人对应的职位也就越高，担任的职责也就越大。

所以能从高层开始炼起并且还来到了十六层，怎样资质都不会差。

坤灵来到了灵狱十六层，这里是一片荒凉的废墟，入眼皆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尘土的气味，裹挟着层层热浪。天空一片昏黄浑沌，高阔无边似没有边界。大地皲裂，裂缝下冒着滚滚岩浆，热气腾腾，偶有火星点点窜出，彰显着地下蕴藏的力量。

要在这片望不到头的废墟中寻找一个人，属实有些困难。坤灵凝眉望着前方，下一秒便闭眼放出强大的神识，无限扩展范围搜寻那抹显眼的红以及不稳定的灵力波动。

大约过去一分钟，坤灵再次睁开了眼，紧跟着身形消散直奔感应之处而去。

在一面半人高的断裂墙垣上，姜淮正背靠着墙面而坐。他似乎受了很重的内伤，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一身红衣也沾染上了大半不知是谁的血迹。新旧鲜血叠加染身，让他的身影瞧起来红得越发妖艳，让人触目惊心。

坤灵的身影就出现在姜淮的跟前，正想走近，却猝不及防地与姜淮抬起的双眼对上视线。

坤灵脚步顿在原地，看着姜淮清明澄亮又带着一丝倦色的目光疑惑道:“你没有进入幻境?”

姜淮听了，轻轻摇了摇头。他抬头定定看着来人，被血染得嫣红的唇微张，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坤灵:“......”

“是来找我的么？”

“......嗯。”坤灵抬脚走到姜淮身边半蹲下来，扶着人换了个姿势背向自己，接着他也跟着席地而坐。

姜淮感受到背后有一股微凉的气流在不断涌入体内，随着气流的进入，身体里的那股躁动的力量开始慢慢安定下来，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野犬，终于肯收敛爪牙归顺于宿主体内。

姜淮开口问:“你这是在救我么？”

坤灵不语，继续往他体内灌输灵力。

姜淮疲倦地轻笑道:“这不合规矩。”

坤灵:“......”

姜淮:“如果你没来救我，我大概是不能活着出去了。所以，我这算不算不合格?”

坤灵冷淡道:“不算。”

姜淮微愣，倏地笑出了声:“坤灵冥君，你这样，算不算是徇私舞弊?”

“......”坤灵又说:“不算。”

“真的不算?”

坤灵薄唇微抿，微垂的眼皮突然掀起，眼中带了几分烦躁:“你被人陷害，导致灵狱无法正常感应你的存在，于公我得上来把你带下去，哪来的徇私?”

姜淮:“......原来如此，那我这到底算合格呢还是不合格?”

坤灵:“合格。你体内的力量很强大，正常从第一层开始的话应该能顺利通关十六层，但由于你是从高层开始试炼，体内的灵力尚不稳定，又一下子适应不来高层的力量，两股力量很容易发生冲撞，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模样。”

姜淮:“力量很强......有多强?能去你那当差么？”

坤灵:“......不能。”

姜淮:“那看来也不是很强。”

坤灵:“......”

“哎，讲真的......”

“静心，气息又乱了。”坤灵打断了姜淮的话，并冷冷道:“还有，如果不想再被反噬的话，就闭嘴。”

“噢......”姜淮感觉反噬是借口，闭嘴才是真，但碍着眼下性命被掌握在对方手里，他还是不好继续作死了。

当人声褪尽，独属于这一方天地的声音便变得清晰可闻。岩浆闷在地底沸腾的声音，不知何处来的风挟起热浪翻滚的声音，以及远处的废墟上瓦砾掉落的声响。

坤灵收回双手，拍了拍姜淮的肩膀说道:“好了。”

姜淮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力，发现稳定多了，身体也不再忽冷忽热，浑身胀痛，有种内心梗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的舒畅。

他紧跟着站起身，却冷不丁被地面突如其来的震感震得一踉跄，身子往坤灵的方向栽去，带着人一同扑倒在面前的墙壁上。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萦绕鼻尖挥散不去，直冲天灵盖。坤灵抬手推了把姜淮，冷脸皱眉道:“起开。”

姜淮手掌撑在墙壁上微微发力，让歪倒的身体远离坤灵，他不好意思道:“抱歉，刚刚地震了一下，没站稳。”

“......得赶紧离开。”坤灵淡淡说着，脚下便凭空出现一个阵法，随着阵法自脚下扩散开来，两人的身影就都消失在原地。

高塔外广场上，姜淮与坤灵并肩往外走去，姜淮好奇问道:“坤灵冥君，你说刚才的地震是怎么回事？我之前在里面待了这么久都没过这种情况。”

坤灵瞥了他一眼，不想说话。但奈何对方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大有一种跟他死磕到底的架势，终是不情不愿地开口:“因为我。”

姜淮继续盯着他。

“......”坤灵脸色不太好看地开口：“灵狱十六层是磨炼心力的地方，会把你内心害怕的事物放大几百倍，让心理达到一定程度的恐惧。你在上面没有碰到幻境，说明你的内心没有恐惧的东西，灵狱感知不到，就会一直试着找角度攻破你的心理防线。相反，如果遇到心力强大的对手，它也会开启一种防御机制。向来只有它攻击别人，第一次被人攻击，有点脾气也正常。”

姜淮都听呆了：“所以是你攻击了它？”

坤灵面不改色道：“我没攻击它。”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姜淮突然很轻开口：“你没有害怕的东西么？”

坤灵:“......”

害怕的东西?坤灵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害怕他的东西。他因死而生，是所有阴邪污秽的源头，生来便带着洗脱不掉的不详之气，即便为神，也是人们最不情愿见到的那位，因为，这其中注定摆脱不了死亡。

“不过想想也是，你会有害怕的东西才奇怪。”姜淮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这样看来咱俩还挺像，都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坤灵:“......”

或许有一点不是那么的准确，坤灵心里又想，这世上，或许真的有不怕他的人。

看，眼前这个不就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