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火焰争先恐后扑向唯一的光源,整个炼狱都在回荡尖锐刺耳的喊叫。滔天的黑色浪潮筑起高墙,下个瞬间就要将世界淹灭。潮水凝成触须,冲破而出将唯一的光源包围。
光源中有不同的声音穿透层层魔障流露出来,哪怕微弱得像是幻觉,也比耳边那磨人心性的噪音要动听得多。
于是慢慢的,光源不再遥远,依稀能看出一个人的模样。那人向着虚空伸出手,很快又被黑焰吞没。
再也捕捉不到奇幻声音的信号,狱火中的哀嚎比浪潮砌起的海墙还高,却像苍蝇一样无聊。
张牙舞爪的火舌长出五指,变成一条条黑色手臂。波涛汹涌的浪潮探出头颅,背脊连成一片。
......
陆洵睁开眼的时候,大脑的意识还没归位,空洞的瞳孔盯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又过了一个世纪。不知过去多久,视野里出现一个人的身影,大脑下意识想要去捕捉他的样貌,于是沉寂许久的目光缓缓转了个方向。
“哎,你们快看,他好像醒了,睁眼了。”
“真的诶。不过看他样子怎么好像醒得不是那么彻底?”
“听沈医生说过这位小哥身体虚弱,现在这样估计是这天气害的。”
耳边依旧是嘈杂的声音,但与梦境不同的是,这里的声音没有那么多无法排解的怨恨与悲伤,平淡无奇。听多了梦境里的,再来听这些倒衬出了几分祥和。
尽管现场并非如此。
最先发现陆洵醒来的是方知槿,她就是个清晨开嗓的鸟儿,叽叽喳喳的模样像是恨不得将陆洵已醒这一消息昭告天下。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其他人,都是些不太熟的面孔,平日里碰了面点头微笑的交情。陆洵一路扫过去,没看到林遇他们几个,就听方知槿说:“别找了,他们都下山了,留着我们几个看着你。哦,沈医生好像去了冥界,听说是去帮你找回丢失的灵魂。”
陆洵:“......”
塔、塔、塔——
山洞外由远及近传来鞋底拖动地面的脚步声,众人闻声看去,是穿着四季衣服的大爷端着药汤走来。
大爷秉持着四季皆可套棉短裤的习性,红色花裤外的蓝白条纹睡裤依旧能随风晃动,倒是厚棉袜撑得拖鞋略显臃肿。
方知槿头大道:“小老钢炮,这么冷的天就放弃您那宝贝拖鞋吧,它跟您上雪山这些天,都不知道硬僵多少回了。”
自称南拳小钢炮的大爷将药汤放到陆洵面前,这才说:“我只带了这一双鞋。”
“上次予华阿姨带了双棉鞋给你,也不见你要。”
“鬼地方的东西可不能随便要,尤其是衣物。”大爷一本正经地说完,指了指那碗颜色浓郁味道也很迷人的东西,“靓仔,把药喝了吧,是那位大夫留的。”
陆洵看着碗里的东西,一动不动,慢悠悠地吐出个诚意不足的“哦”。
隔壁老张留意到大爷脚边有另一个空碗,那是他进来时顺势搁下的,于是疑惑道:“刚刚看您拿了两个碗进来,这个空碗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啊......”大爷从身体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放进空碗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热水壶将水倒入,符纸遇水瞬间奄了下去,粘在碗底,老头将碗伸到陆洵面前,“喝吧靓仔。来口符水,保证你生龙活虎啊。什么丢魂不丢魂的,我看你就是中邪。”
陆洵:不敢动。
方知槿吓得连忙拦下这碗邪乎玩意儿,“钢炮儿,封建糟粕不可取啊!”
“你可别小看这水啊,当年我太爷就是喝了它,快咽气了都能跳起来连耕二亩地。”
“行了行了,您没看人家小哥那脸色不好嘛,就别添乱了。”有人出声提醒。
陆洵唯恐大爷再憋出个招魂的法子,连忙直起身,假装看不见面前的一清一浊,询问众人,“他们离开多长时间了?”
“现在是九点十三分,走了快三小时了吧,他们可是天刚亮没多久就动身了的。”
三小时,也不知道山中的情况怎么样。谢子安获得能量体的背后必定有爱丽丝推波助澜,简单点来想,也许真如谢子安所说的,只要他成为下一任能量体的容器,他们就会碍于情分难以下死手,这确实比较难应付。但天大地大,也不见得就一定没办法取出来,这毕竟是冥界那位大佬创造的东西,陆洵从冥界离开前将情报全部转移到坤灵身上,现在坤灵已经醒来,一定会去找那位冥君周旋,要是能从他口中得知类人间的真相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陆洵不知道,灵魂完全转移到坤灵身上的他现在又是以何种形态醒来的,难道还有残余的灵魂没完全转移?
说到灵魂,他好像在梦中听到姜淮的声音。两次梦境中都出现了黑色肢体,整个画面仿佛坠入地狱,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这是来自身体一部分的传唤,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见的血线将灵肉牵系,指引着他去寻找丢失的灵魂。这是存在于他身上属于姜淮的那部分灵魂。
“哎——”方知槿看着陆洵的背影,“你去哪?外面到处都是雪怪,很危险,还是待在山洞里等他们回来吧。”
陆洵眉心微动,看向她,“雪怪?狩猎日不是结束了么?”
“是啊,本来是没有了。”方知槿耸肩道:“山中全是雪怪留下的空洞,咱们都以为雪怪被消灭光了,谁知道呢,今早一声熟悉的嚎叫,雪怪大队死而复生了。我们才知道,原来地下还有一批。”
有其他人补充,“也许不止呢,雪山这么大,谁知道里面究竟藏了多少只雪怪?”
雪山么......
山洞外飘起了雪,透过狭长的洞口望世界,是一片了无生趣的苍白。陆洵收回视线,拿起床边的羽绒服往外走,“我需要出去一趟。”
方知槿没有阻拦他,而是跟在他身后,“我知道肯定关不住你,既然如此我跟你一块去吧,也好有个照应。其实要不是答应了林遇帮忙看着你,我早跟他们一块下山了。”
陆洵看了她一眼,也懒得说些阻挠的话。
“等一下,这个你们拿着。”
南拳大爷叫住了他们,从棉袜里掏出他的私藏,是两张折叠起来方方正正的单面红纸,展开里面用黑墨画有一个略显潦草的人物,左边配字——辟邪挡灾,右边配字——平安顺遂。虽然私藏的方式不太体面,但那崭新平整的纸张质感还是与方才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天差地别。
方知槿看着上面那笔触连到一块去的眼睛,一下子有些好笑,“小老钢炮,画的是什么呀?”
“这是钟馗像,我画的,像吧?”听他的语气,似乎还有些骄傲。
“呵呵,你这水平也就只能画画火柴人了。”方知槿大大方方地打击完,又笑呵呵地将画像叠好放进口袋里,“但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山林中静悄悄的,雪花遮挡的能见度下,没有雪怪的身影,更没有人的踪迹。
这两天的气温变化异常,山路的积雪在升温中大多融化,路面变得湿滑滑的,光是站着不动就能被漫过脚踝的融雪打湿鞋面。而今早的一场大雪,也不知是福是祸,人们盼着下雪带来的低温能缓解积雪消融,但谁也说不准往后的气温会不会变,倘若气温再也回不到零下,这满山的雪足以将好几个村庄淹没。
他们一路上翻过好几个难行的山坡,来到一个架在半空中的木屋面前。上面的木门紧紧关闭着,高脚架旁堆放了好几捆木柴,有一些滚落到地面,绳子松开,失去束缚的木柴滚动得七零八落。
方知槿越过阻碍的木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陆洵从背后喊住,“慢着。”紧接着他蹲下身子,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散落的木头,方知槿来到他身边,不明所以地跟着弯下腰,试图从这堆不会说话的木头身上找出什么可疑点。
过了几秒,方知槿忍不住开口问:“发现了什么?”
陆洵没有回答,眼睛突然瞥到了什么,他撤回脚步,用手轻轻将地面上覆盖不深的新雪抹开,而后一片暗红的血迹裸露在两人眼前。
方知槿惊道:“有血?!不过,这是人的血还是怪物的血啊?”
“嘘!”
陆洵抬头环顾了一圈,随即看向上方紧闭的木门,思索片刻,给方知槿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食指往上指了指木屋。方知槿睁大眼睛,会意地点了点头,紧抿嘴唇做了个拉上的手势。
陆洵放缓脚步爬上梯子,来到木门前将耳朵贴近。里面隐约传来虚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似乎压抑着什么,听上去人数不止一个。
“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也许下面的是咱自己人呢?”
“这种事谁还敢保证?你忘了刚才......”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陆洵还是立马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大家都管他叫王哥,年纪比较大,人很和善健谈,狩猎日被困在山洞期间王哥还主动跟他聊过几句。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陆洵抬起手,想了几秒下定决心敲了下去。
三声敲门声响起,屋里的空气更是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陆洵开口:“是我,陆洵。”说完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地面,又补充道:“小方也来了。”
方知槿确认了情况,也跟着放了点胆子,看着陆洵提高了点音量,“是自己人吗?”
陆洵:“嗯。”
又过去几秒,木门还是打开了一条缝。王哥瞪着一双过度惊恐的眼睛扫视出现在门外的陆洵,严肃问:“回答我的问题,你亲爹是谁?”
陆洵着实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开场白,一下子愣住在原地,“啊?”
联想到刚才在门外偷听到的对话,陆洵试着猜测了一下可能发生的情况,心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验证清白的最佳时机,正想找补一下,就听王哥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彻底敞开门道:“是真的陆洵,不是雪怪变的假人。”
陆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