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完全置于半空中,陆洵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高度摔下,即使有雪垫着,能活下来的几率也很小。
事已至此,陆洵心里轻叹一口气,反倒接受得很平静。生死这种事上,他一向看得很淡。
突然头顶罩下来一团阴影,他回头看去,蓦然睁大了双眼。
“林震!儿子——”
他听到梅予华的声音由远及近,而眼前是不该出现在此的林震。
陆洵彻底慌了,他没想到林震会跟着跳下来,他的身体被他死死抱住,力气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体内藏好。
“林叔,你——”
“不怕,有爸在。”林震在他耳边宽慰道。
说完,他的后背砸到凸起的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环在陆洵身上的双手又往里收紧了几分。
陆洵挣脱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崎岖的尖石擦着他们身体而过,又大多数落在林震身上,他们顺着坡度往下滚,最后跌入断层下的山谷里。
身体很冷,谷底的融雪浸透厚棉衣,沾在身上沉甸甸的。滚落时的疼痛被麻木代替,全身上下仅有脑中那一丝清明尚存。
四周很安静,陆洵缓缓睁开眼睛,他停靠在一颗树下,稍一动,腰侧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他抬起半边身体朝四周张望,寻找林震的影子。
林震的身体停在不远处,闭着眼毫无动静。陆洵试图起身,怎料身体里的骨头像散了架,爬起又跌下,跌下又爬起,挣扎了好几次。
“林叔,林叔?”陆洵仰起脖子看向林震,喊了好几遍,可惜都不见有反应,就在他思考各种可能性的时候,他看到林震的手指动了动。
他不顾身体的伤痛,硬撑着树干爬起,一步一步挪到林震身边。
“林叔?”
林震被衣服包得严实,陆洵看不见他伤在何处,也就不敢轻易妄动,只是附身到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
林震睁开眼,无神的眼珠在陆洵身上来回扫动,发青的嘴唇开合呢喃着,“我没事。”
“我扶您起来。”
林震按住陆洵的手,象征性地拍了拍,“休息一下就好了,休息一下……”
陆洵眉心一蹙,反握住他的手,语气低了下来,“您伤哪了?”
林震摇了摇头,露出有点苍白的笑容,“能有啥事?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闪到腰了而已。”
陆洵:“……”
这种谎话也只有林遇才信。陆洵心里想着,看着他不太对劲的呼吸,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地面湿,我先扶您起来。”陆洵将他的手臂揽过肩膀,伸到他的腋下将他托起,只是触碰到他的后背,就被湿透的外衣沾了一手水。
林震的身体离开融化的雪面,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陆洵开始觉察出不对劲。紧贴林震后背的手感知出不属于融雪的温度,而且随着林震坐起,背上的水似乎源源不断往外冒,带着不正常的温热。
陆洵僵硬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手鲜红。
林震的后背一直在流血,从外面看去,隔着厚厚的衣物,只能从那红的发黑的血圈上判断出里面伤得极深。
这是摔下来时林震为了护他挨的那一下。山石多嶙峋,从这个高度摔下砸到石头,跟用一把磨钝的刀捅入身体差不多。
血液还残留着余温,可他的手却冷到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带了刺。
“啊,原来后背流血了,我就说怎么这么疼。”林震吐着虚弱的气息,说出来的话却状似玩笑。
“对不起。”陆洵说。
“傻小子,不许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震看着他无措发白的脸,突然有点心疼。
他这个儿子,小时候总喜欢将自己游离在外,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养得有血有肉,却要因为自己的离开而自责难过,这一瞬间,他特别希望陆洵能够再无情一点,再自私一点。
陆洵低着头,过了片刻,他起身将林震背在身上,踉踉跄跄地走了起来。
林震轻叹一口气,抬起手按了按陆洵的肩膀,眼中满是不舍,“洵仔,别管我了,你让我在这休息会儿吧。”
陆洵沉默了会儿,“您坚持会儿,我带您出去。”
林震:“……”
陆洵背着他行走在陌生的山地里,四周都是高峭的石壁,没能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但他知道,梅予华一定会来找他们。他要走出这片偏僻的山谷,去到显眼的地面上。
“我上次去你家,在你门口玄关留了把伞。”林震突然开口,“以后出门都带上吧,南珠变天快,别再淋了一身回家了。”
陆洵:“嗯。”
“我看你妈墓碑旁边那块地就不错,可以把我安放在那,照片就用上次旅游拍的那张。”
陆洵:“……”
林震:“你嗯啊。”
陆洵不接他的话,林震无所谓地继续往下说:“还有林遇那小子,以后只能靠你多看着点他了。这小子心不坏,就是叛逆了点,你也不用太管着他,别让他违法乱纪就行。”
陆洵:“嗯。”
林震不死心道:“那墓碑……”
“林叔。”陆洵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音,“如果您死了,林遇会很难过的,所以能不能,再坚持一会儿。”
林震沉默了几秒,倏地很轻哼笑一声,“傻小子,生离死别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人们能够相遇,就终究会别离,不要为了这种早晚的事情伤心。”
可是,要如何才能不伤心?
不,不该是这样的。陆洵摇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告诉他,他的生命不该因为这种事情结束,更不能是因为他。他已经欠了他太多东西,这一辈子的恩情,他还不清的。
他最讨厌欠别人东西了,所以不要这么快放弃好不好,再坚持一下,再等等他。
等到离开这里,等到姜淮和坤灵回来,等到他拿回一部分魂魄,他就有能力将他复活。几百年前坤灵给老炼的那盆冥花,有修补灵魂的作用,他也是这段时间才想起来,记忆中那朵花的模样,与他手链上坠着的花朵图案一模一样。没猜错的话,那朵花就在手链里面。
但是修补的前提必须是灵魂完整。
陆洵又走上好长一段路,喉咙渐渐漫上铁锈味,他咽了口唾沫,呼出来的气很热,他想,他有点发烧了。
走出山谷的路格外漫长,他们没再开口说话,四周无人烟,两人孤独得仿佛被这世间遗忘。
“林叔。”
“嗯。”
“您有什么愿望么?”
过了好久,林震仿佛要睡着般的声音响起,“听你喊我一声爸。”
“......爸。”
“哎。”林震慢慢勾起嘴角,低低笑道,“儿子,太好了,我有两个儿子,这就够了。”
陆洵低声说:“这算什么愿望。”
我一早就,把你当成我唯一的父亲。
可惜再也没人能够回应他,这一眼望去的苍茫雪山腹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叔?”
......
“爸?”
扑通一声,陆洵膝盖跪倒在地面,他像是撑到了极限,任由自己的身体摔落。
他的意识依旧清醒,只是碎裂的骨头再也支撑不起他的身体,他趴在湿冷的地面上,手臂不断摇晃林震的肩膀。
“林叔!林叔!”
他探向林震的脖颈,冰凉的手贴上去,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吼出声来,张开口,却一阵作呕。他竟连求救都做不到。高山上的人,是否能听见他无能的哀切。
陆洵泄气般将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长吐一口气,握紧的拳头一下又一下锤着地面,那一刻他是多么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这副身体,如果不那么早去冥界,事情的发展从一开始就会不一样,林震就不用为了救软弱的他丢了性命,是他的错误害死了他。
突然,陆洵感到趴在身上的重量在减轻,他回头一看,竟是林震的身体在一点点消散,那□□像焚烧后的灰烬,从厚实的棉服里钻出,飘散到空中,到最后只留下一具白骨。
陆洵愣怔地看着眼前的灰粒,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
在类人间死去的人,灵魂将无法找回。
这句话在这一刻有了实感,那些消失在空中的灰粒,是否也包含了灵魂。
陆洵翻了个身,身上的白骨滚落到一旁,灰色的大衣口袋边缘露出鲜艳的一角,陆洵目光扫过,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两枚用绳子坠着的平安符,各自背后都写了名字,一个是陆洵,一个是林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