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田君,这可不是自谦的时候。”近藤露出抱怨的笑容,唯恐他们不相信似的继续解释道,“鹤田君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汉语科的优秀毕业生,是帝国极为珍贵的人才。池田阁下非常赏识,所以立刻同意了他的建议。”
孙二附耳低声道:“老爷,昨天确实有两个人找上门来,说要找什么鹤田先生。”
其实甚至用不到近藤那番添油加醋的补充,贺正南直接说出了日军军官的名字,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
孙老爷用复杂的目光,重新打量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眼拙、老夫眼拙啊!”他仰天长叹一声,再看向他时,眼里的欣赏和亲近尽数变成仇恨和轻蔑,“那日我就觉得奇怪,一个中国人,怎么会对日本的国歌那么熟悉,怪不得。”
“鹤田正男,你一个日本人,死皮赖脸地装成中国人住在我家里,不觉得自己很像丧家之犬吗!”
贺正南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我不是,我……”
他努力作出的伪装,为了能有一夕安眠而不断重复的自我欺骗被尽数剥落,明明衣服还好好穿在身上,却有种被人剥皮剖骨,把见不得光的五脏六腑都血淋淋晒在太阳底下的错觉。
贺正南,不,鹤田正男的沉默就是这场戏剧最好的注脚。近藤抚掌大笑,中文说得拗口又别扭:“请孙老先生随我去指挥部一趟,池田阁下得知您是吕城最有名的丝绸商人,非常高兴。”
他半是敬重半是威胁地补充道:“更何况,孙老先生也不想我带人进府,不小心发现什么秘密吧?
孙老爷愤怒地与他对视,半晌,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突然笑了。
“请阁下稍候,我去换件衣服。既然是面见大日本帝国皇军,自然要穿得体面些。”
近藤非常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道:“阁下请。”
孙老爷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那有些佝偻的后背突然挺直了,他昂首挺胸地走,一步一步竟走出了大将出征时的气度,不像是被鬼子逼着合作,倒像是扛着弯弓长刀去杀敌。
路过时嘴边的冷笑,眼中的轻蔑,让贺正南心如刀割的同时,也有种不祥的预感。
近藤突然反应过来,用日语大吼道:“拦住他,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
几乎是近藤大吼的同时,孙老爷一头朝着连廊的柱子撞去。
管家挣脱了卫兵的挟制,一个箭步冲到倒下的孙老爷面前,颤巍巍地伸手去摸鼻息。
他凄厉地喊道:“老爷啊——”
他颓然地垂头坐在地上,射向贺正南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几乎快要滴出血来。
“少爷离家前提醒我,注意你的去向,我还不相信,你,你竟然真的是日本人!”
贺正南徒劳地张了张嘴:“我……”
四周人声嘈杂,嘈杂到他仿佛被掷于沸腾的油锅之中。但一切又似乎被抽离,脚下是冰上碎痕,面前是万丈深渊,而眼前只有白茫茫的荒芜,四周空无一人。
贺正南茫然地站在那里。
一种巨大的、足以将灵魂撕碎的疲惫和绝望,如潮水一般沉沉地将他没顶。他想解释,可所有的委屈、愤怒、痛苦,都在那一地鲜血前显得无力又苍白。
他所有的伪装在一双双被怒火烧得猩红的双眸面前化为齑粉。
他怎么解释?
可近藤甚至不需要延伸更多,贺正南无法反驳自己的身世,就已经足够了。
逼迫和中国人划清界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和你们这群小鬼子拼了!”孙二突然暴起,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冲过来,站在最前排的日本人,在他靠近近藤之前就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啪!”
两声枪响之后,他倒在地上,吐着血,依旧死死地等着贺正南和近藤的方向,断断续续地骂道:“小、小鬼子,你们都去死……”
贺正南像被那道仇视的目光楔在地面上一般,那一瞬间竟畏惧地一动不敢动。
其实周围没有人说话,可说不清的压抑着愤怒的视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化成一双双指向他的手。
“小鬼子……”
“小鬼子……”
他眸子蓦地缩紧。天光变得黯淡,扭曲旋转成光怪陆离的一片,一只有倒伏在地的两个人在视线中愈发清晰。
近藤弯腰探了探孙二的颈侧,站起身,重新把白手套戴上了。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皇军是真心招揽,阁下为何不相信?何必这么极端。”
那种令人恶心的浮夸优雅凿穿了贺正南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冷静的外壳,被压抑到极限的、近乎咆哮的质问骤然炸响,他嘶哑地嘶吼,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胸腹间千刀万剐的痛楚。
“近藤一郎!你到底想干什么?!”
“鹤田君,池田中佐请阁下到指挥部一叙。”相较于贺正南决堤的崩溃,近藤相当游刃有余,甚至非常主动地拉开了车门。
贺正南像被焊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甚至连头都没抬。他看着近藤,反问道:“我们很熟吗?”
“我们不熟吗?”近藤微微一笑,一副意有所指的样子。
“鹤田君,由你主动向池田中佐说明孙府今日的情况,似乎比我带人进去搜查后再向中佐阁下解释,更体面一些呢。”
贺正南瞬间冷静下来。
不能让近藤带兵进去搜,孙府后院的密道里还藏着十几个伤员。
可是孙二刚才说孙云阳离家前提醒过他们注意,那意味着是不是伤员已经秘密转移走了?
但是十几个大男人,怎么避开满街巡逻的鬼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走的?
难道是昨夜转移走的?
他不敢也不能冒险。
反复分析衡量时,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正当贺正南犹豫之时,近藤好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很开怀地笑起来:“听闻鹤田君收养了一个中国女孩做妹妹,不知何时引荐一下?”
贺正南眸子猛地一缩,浑身骨头像被碾碎一般,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他不能再让秋兰再陷入险境了。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矮了矮身钻到了汽车里去。
被血染的孙府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贺正南想,他又没有家了。
于老伯救了他,可于家家破人亡。
医院是他曾经生活的地方,沦为鬼子的营地。
张家收留了他,一夕间再无宁日。
难道他是个天煞孤星,还是说日本人的身份注定他有他应该走上的道路,一厢情愿地靠近心理上的同胞,只会给这些善良的中国人带来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