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样下去不行,从鹤田正男险些被当街刺杀开始,每次皇军都是声势浩大地抓捕,结果却一无所获。
狮子的爪牙固然锋利,但用来抓捕老鼠,必然是得不偿失的。
抓老鼠,要用猫。
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没每个中国人的脸。
眼底隐约的仇恨更让他感到惊慌。
他不知道这些人中有谁在帮着,但近日他看明白了许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他们畏惧皇军,但仍然饱含仇恨。
他们无从反抗,但没有彻底征服。
……
戴蓁蓁安静地趴着,四周漆黑寂静,只有流水和呼吸的声音。
越是黑暗的地方就越安全。
在她打开井盖藏进来之后,恰好有一辆军用汽车停了过来,就停在上方。
所以无论如何,这里暂时都是安全的。
隐约听到他们谈论“吉田军医只停留一夜,明天天亮时出发”。
戴蓁蓁不有轻笑。
一辆自由出入的军用汽车,
足够她扒着汽车底盘,利用鬼子离开他们设的岗哨。
但是……她心中扔惴惴不安。
鬼子真的会仅仅因为害怕刺杀,就放过他们吗?
那个名叫近藤的军官似乎比平常的鬼子更阴险几分,她总担心其中有更大的阴谋。
鬼子的军靴声踏过,听到他们换岗时的交谈。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这里比我的家乡差远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耳朵要被冻下来了,这样的天气,只有热酒和女人才能让人开心。”
“哈哈,医院里就有女人啊。”
“你也想变成第七个被一刀抹了脖子的倒霉鬼?”
……
济育堂一向风平浪静,今日却有三四个日本兵闯了进来。
“滚开!”他们不耐烦地把挡在门口、试图阻拦他们的负责人推开,“于秋兰小姐是哪个?”
被吓坏了的孩子们尖叫着指了指角落里安静坐着的身影。
于秋兰眼睛看不见,手却灵巧得很,毛线在她手里理得又快又好。她听声音也知道是带着枪的日本兵,她咬着唇,手里攥紧了贺正南交给她的东西。
“你们做什么!”
佐藤美子见状,连忙上去拦住他们:“她是我的朋友”
“于小姐,我们的,没有恶意。”安井笑着,却忘了秋兰看不见,“受朋友之托,带你过去。”
他的同一把夺过秋兰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安井。
那日本人听上去跟高兴了:“你确实是于小姐!”
秋兰心里一紧。她哥说把这个交给日本人,日本人就不会再纠缠他。今天是怎么回事?
“鹤田君找到了非常有名的,外科医生,你的眼睛,手术。”
“鹤田?”
“是的,鹤田君。”
她从没听过鹤田这个姓氏。尽管有种隐约的预感,她还是争辩道:“他姓贺,是上海的大学生……”
日本人哈哈大笑着打断了她:“于小姐,鹤田君,是日本东京人,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
他的中文本就不好,说得快了便有冒出日语单词来,但秋兰听到了“东京”两个字。
她在收音机里听到过,那是鬼子的老巢。
“不可能!”她激动地摇头。
“不可能!”她哭了起来,“你们别想骗我!”
“秋兰!秋兰!”碧秀抱住了她,哽咽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见过他,他是日本人那边的。””
秋兰无神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爷叔们从山里抬回来的,是个日本人?
笑眯眯和他们说话的,是个日本人。
爹爹给挡子弹的,是个日本人!
怎么可能呢?
她想斥责,想怒喝,想将这荒谬的平静彻底撕碎,但最终想起贺正南提起家乡时脸上不自然的神色,于是那些情绪被一种奇异的羞耻死死的扼住。
一切又好像说得通了。
难怪日本人杀了那么多进步学生,他还安然无恙。
难怪佐藤美子,会忽然对她好。
难怪上次她被日本兵围住,递了他给她的学生证过去,他们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竟真的没有再骚扰。
她不可自抑地发着抖,但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她想起贺正南上次提到过的地址:“教堂街34号到底是哪里?”
安井和周围的日本兵笑起来:“是大日本帝国皇军在吕城的驻地。”
几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与记忆里某些场景,她尖叫着挣扎起来,但还是被那两双手紧紧箍着胳膊,连拖带扯地带上了车。
她一直在挣扎,在哭骂,在尖叫,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汽车停了下来,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曾经无比想念此刻却害怕听到的声音。
“没事,是我,是我。”
于秋兰哽咽了一声,想也不想,一拳挥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