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回去就烧起了高热,生了好一场大病。
泊尹府的灯火彻夜未灭,府医和下人都在主院里候着,原晋溯就站在床侧,看着府医冷汗涔涔地给裴凌号脉疗治。
裴凌已经睡着了,梦里似乎也不太安稳,一直皱着眉。他头顶扎了几根长长的银针,瞧着还有些可怜。
原晋溯的目光就落在床上病怏怏之人的身上,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视线一刻也未挪动。
府医管芜被迫顶着这样一个局面,一时间压力山大,一颗心也七上八下。不过好在裴凌的身体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府医松了口气,慢慢将银针收回,起身道:“大人,裴公子身体无碍,只是体弱又淋了场雨,风寒复发;再加上受了惊吓,睡梦里被魇住,才一直盗汗不醒。”
原晋溯扫过来一眼。
管芜立即接道:“我已经施针,等会儿再去下几帖温养的方子,定能把裴小公子调养康健!”
原晋溯对他略一颔首,又听裴凌无意识发出一声闷哼,转而踱步到床前,伸手探了探裴凌额前温度。
确实没再烫得骇人。
春信在这时候进门,将管芜请了出去。房内一时只剩下一站一卧的两人,在昏黄烛影下一人意识不清、一人静立在侧,一如裴凌做噩梦时那般未曾离开。
裴凌紧紧蹙着的眉就在这阵环绕在身周、熟悉安心的云绒香里舒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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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寅时,天公依然没有作美的意思,风雨如磐,黑云压城。
和灯火一夜通明的泊尹府相同,梨咏苑诸人也是彻夜未眠。自那日宋裘案发后梨咏苑便一直闭门谢客,此时风催雨折、满地黄花堆积,偌大家业,好不凄凉。
郗明裕又灌下一口醒神茶,她接连熬了几天,精神已经到了堪堪爆发的边缘。窗外云翻雨覆,屋内残灯一盏,她阖上双眸闭目良久,才听得渐行渐近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她又睁开红丝遍布的眼。
梨咏苑戏伶灵成裹着寒风尘泥前来,不假思索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郑重地行了磕头大礼,声线微抖:“谢公主成事,谢公主收留。”
郗明裕没有什么表态,只是沉默了一阵,淡漠开口:“梨咏苑不会一直庇护你们,天鹰卫和大理寺都不是吃素的家犬,放过你们不过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名头撑不了太久,更何况原晋溯向来不怕我,你们又要动裴凌……”
说到这里,郗明裕皱起了眉,疲惫把她话音的起伏都消磨平整,唯有到极动气时还有点残留的情绪:“裴凌如今在原晋溯眼里非比寻常,你们为何偏要把整盘棋的棋眼定在裴凌身上?”
灵成没有起身,依然是跪地姿态,也依然未曾开口。
郗明裕:“……”
郗明裕忽然冷笑一声:“别说天鹰卫和大理寺了,就是你,或是翡竹,连你们都没有把我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
灵成这时才颤着声解释:“公主殿下……”
“好了。”再开口打断时,郗明裕已经把方才的失态收了起来,惊涛骇浪转瞬间变为一片死水,她话里的温度更冷了,“你下去吧。”
灵成在原此停驻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又行了一个周全规矩的大礼,转身欲离开。
“此事成后,”郗明裕冷不丁再补充,“你们所有人都不要再来见我了。”
“……”灵成不留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喉间哽咽,最后回了一次头,“灵成千恩万谢,谢公主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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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这一枕黑甜就是两天,等到第三日红日攀上柳梢头时,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他骨软筋酥,坐起身呆滞了许久才缓过神。他一醒来就有人匆匆去通报,等他眼前清明之时,原晋溯已经进了房间。
想起昏迷前的场景,裴凌摸了摸鼻子,莫名觉得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原晋溯。但思绪又飘到平湖会馆与逝去的郑文僖,那点不自在也散了,只留下了难以释怀的惆怅。
原晋溯也看出来了,他屈起两指敲了敲裴凌的额头,道:“你只是身外看客,不必多费心神。”
“……”裴凌低下头,不知道怎么辩驳,又顺着想了一通,发现原晋溯说的似乎在理,只好嘟囔着回复,“哦。”
他一派天真,第一次接触到这些日光不照之处的悲剧,身难抽离。原晋溯也不再劝,只说:“今日天气晴好,天光云影尚未灼热,可要出去看看?”
裴凌刚刚才黯淡了的眼神复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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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
“原大人裴公子——”雨笺跪在主院空地上,扯开了嗓子嚎,一声曲调婉转地九曲十八弯,“属下行事有差,特来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