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济是为了郑文僖的事情来的。
坐进了会客院,钟巳站在裴凌的身后,春信雨笺也不遑多让,梁攸倒是不掺合跑上了屋顶,不过眼神还是落了下来。郑文济接受着数双眼睛的注目礼,勉强地笑了一下。
有求于人,得忍。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执意要把裴凌押走,裴凌也不会现在住进泊尹府里,再忍。
但郑文济也不是一个很能忍的性子,这下也不卖关子,单刀直入道:“裴世子,我听说你们在平湖会馆里有了新发现,毕竟是家姐之事。可否同郑某一讲?”
案情相关是大事,但他认为再如何避嫌,自己仍是大理寺卿之身,不搅和查案只来询问些许,亦在律法允许之内。
裴凌却还记着梨咏苑他要把自己押进大理寺之仇,闻言讶异:“你自己没有去平湖会馆看一看吗?”李卓身为完全局外人,在查郑文僖时都知道去平湖会馆一观,郑文济作为郑文僖的亲弟弟,应当也该想到的才对。
郑文济的目光却黯淡下来,几天过去,他已经不复当时的凌厉。也许是想在裴凌面前搏个可怜的印象、让裴凌放下戒心与敌意,他周身又添上了几分落寞:“我去过,可是……平湖会馆不欢迎我。”
裴凌想到了那天夜里听到的唱词,还有望向自己足以蛊惑人心的眼睛。
郑文济解释道:“我最开始去平湖会馆的时候,还未近身,先被一阵狂风刮了出来,之后再去,依旧如此。后来我问了附近的百姓,都说会馆中闹鬼,我以为是本来如此,就没有再看过了。若不是裴世子一行,我也没想到会馆只是不喜我进门。”
裴凌听完沉思一阵儿,就在郑文济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高深的论断的时候,他开口道:“那对你来说很坏了。”
郑文济:“……”
“咳咳,”见郑文济脸色阴郁,裴凌连忙咳了两声。原晋溯不在,他一个人面对郑文济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左右环顾又发觉是自己的主场,便镇定开口,“郑大人,不是我傲慢,只是你也知道,我和你有仇在前,这案子也是陛下交给了我们,哦不,大理寺和天鹰卫负责。这平白无故的,我们为什么要把线索给你看啊?”
郑文济恼羞成怒:“我是她的亲弟弟,这还不够吗?”
“律法当前怎么能讲亲缘,”裴凌语重心长劝道,“更何况陛下命你避嫌,本就是为防你感情误事,倘若我现在因你亲缘关系就将线索给你,岂不是辜负陛下一番安排?”
郑文济快要气成了河豚。
这时裴凌又话锋一转:“不过——”
郑文济果然上钩:“不过什么?”
裴凌这才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我了解到郑文僖在重回平湖会馆之前一直心头郁结,你是她的亲弟弟,你一定知道是何缘由,可以和我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郑文济的脸色忽然就僵住了。
裴凌:“!”
还真给他诈出了重点!
但这要求对郑文济来说似乎颇为困难,这个一心想要线索的人也犹豫了许久,挣扎过后还是对线索的渴望占了上风,他低下头不与裴凌对视,缓缓解释:“我和阿姐原是平湖人士,曾经家里遭劫,一夜之间血流漂杵,是我豁出了性命,才把阿姐活着带了出来,一路北上。”
裴凌瞠目结舌。
原来平湖郑家也如此命苦。
“她说是我带她血海,这是我对她的恩情,她不会忘记,”也许是开了这个口子,再后面的事情郑文济说得便更加流畅了一些,“她逃出来时带了些家里房契,到了雍京后典当得了些银子做生意。她很有经商的头脑,不过半年,我们就在雍京扎下脚跟。”
裴凌不禁大悟,难怪郑文僖有钱能够运转后来整个平湖会馆的开支。
“再过了几年,我就要参加科举,”郑文济说到这里,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我没有门路,恰巧这时,宋裘来府上提亲……”
“参加科举和门路和提亲有什么关系啊……”裴凌小声嘟囔,见郑文济忽然沉默了,脑子转了一圈突兀地想起来宋裘似乎是礼部尚书的妻弟,这才惊觉这些话连起来是什么意思,“所以你挟恩图报,要她嫁给宋裘换礼部尚书的举荐?!”
裴凌狐朋狗友众多,其中也不乏钻营官场之人。这话说出来倒也不是指科考作弊之类,而是在中第之后的官爵授予,状元榜眼探花的仕途自不必说,难的是那些入了三甲却不够出彩的举子们,倘若没有官场熟人举荐,十之八/九会被分配到一些难有出头之日的官位上。
无论哪一年的科举都是当朝盛事,放榜之日更是全国瞩目。裴凌自然也不会错过此等热闹,故来每一年的一甲三人都能听个一耳朵,有风流韵事者更是重点关照,却偏偏对“郑文济”这个名字耳生,想必此人科考时名次不会太高。
但郑文济却在数年间一路高升,在身为状元的薛知微还在担任琼林寺丞之际,没闯进一甲的郑文济已经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甚至能直接与当朝长公主公开叫板!
原来是和礼部尚书做了姻亲,得了礼部尚书的举荐!!!
见面前的纨绔居然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不甚光彩的晋升路不到一刻便被拆穿,郑文济下意识辩解:“不是,我……”
裴凌瞪大双眼等了半晌,才听得郑文济弱弱地说了一句:“我也问了她的心意……”
“你这是畜生啊!”裴凌刹那间就被点燃了。钟巳已经懵了,旁边的春信和雨笺也没想到郑文济居然能为了自己仕途将姐弟情谊如此踩在脚底,更遑论礼部尚书以公谋私等事情,一时都忘了言语。
郑文济从没被这么骂过,当下也烧起来了怒火:“你懂什么!这是我们郑家家事,我说完了,平湖会馆的线索呢?!”
“什么线索,”裴凌装傻充愣,“我何时答应过给你线索?难道不是我问你,你回答我,两情相愿的对话吗?”
郑文济:“……”
郑文济回想片刻,发现自己还真被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给耍了,下意识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黄口小儿——”
裴凌吓了一大跳,忙跑去和钟巳抱作一团。幸亏春信和雨笺反应也够迅速,闪身挡在裴凌的面前,两柄长刀泛着骇人的寒光。梁攸也在这时候从房顶上下来,数名天鹰卫环绕在侧、将裴凌护在中心,气氛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就是在这时,从院外传来了一点零零散散的动静,伴随着一点顺风而来的熟悉人声,慢慢地夺取了几人的注意。
“应该就是往这边走吧?”
“这不是你哥府邸吗,你说句话啊。”
“我,我也没来过几次啊。”
声音越来越近,就在堂内舞刀弄枪的沉默关注里,三个看起来很大概率是走翻墙路子进来的人慢慢出现在了眼前。
来人一看见刀与剑并存对峙的肃杀场面,一个个都愣住了。
郑文济咬牙切齿:“长、公、主。”
裴凌恨意勃发:“赵、玄、振。”
“……”
顶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人目光,赵玄振咽了咽口水:“今日这情形……”
郗明裕也堆起了假笑:“倒是我们来得不巧了……”
只有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参与其中的原锦泱左看看右看看,半晌,狐疑地问:“你们之间……互相都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