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再次见到长街盛景，裴凌简直要流下泪来。他迎风伫立片刻，对钟巳道：“走，我们去找原锦泱。”

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婚约一事还没解决，但是现在他也没别的招了，不管什么避嫌不避嫌，两个人凑一块想办法总比他一个人钻牛角尖强。

反正现在京城众人眼里，他和原锦泱的关系，也不差见不见这几回了。

不料钟巳却拉住了他，道：“少爷，我们现在是找不到她的。”

裴凌疑惑：“为什么？”

钟巳解释：“原小姐正依照琼林寺的安排，在贡院监考呢。”

裴凌：“……”

裴凌：“？”

昔日好友竟痴迷于替琼林寺办职，裴凌颇为痛心疾首。他稍加思索片刻——他们大多到了及冠的年龄，曾经的玩伴不是被拉回去继承家业了，就是被家里赶着去参加科考在贡院里关着了，所有人里，其实真正整天无所事事的纨绔并不多。

所以现在他想找个人一起出来解解闷，也想不到有空闲的人选。

过了许久，裴凌才转了方向，朝赵府走去：“那我们去找赵玄振玩吧。”

虽然与赵玄振才认识不久，但也能算是朋友了。赵玄振年纪似乎小一点，弱冠出头，应当还未被家里给予重任，抽得出时间。

钟巳又赶忙把人拉了回来：“少爷你忘了？赵公子是前礼部尚书之子，与礼部关系匪浅。春闱年年都由琼林寺与礼部协力筹备，今年来赶考的举子特别多，两个地方人手不够，不光原小姐被拉过去监考了，赵公子亦是啊！”

裴凌：“？！”

裴凌震惊，裴凌疑惑，裴凌反思。

反思出结果，这回真变成只有他一个人游手好闲了，裴凌怒了，再一转头就朝天鹰卫走：“我也有职务在身，走，我们该回去训练了。”

-

训练间隙，方五正坐在练操场旁的石凳上出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裴凌取得联系了。递出去的信被委婉地回绝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凌乱的梨咏苑，几拨人马撞在一起，他连和裴凌站在一起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裴凌说自己过得好不用担心，可他不是很担心裴凌，他只是想借此机会确保裴凌还认他作朋友而已。

敕勒侯府世子金尊玉贵的，哪里用得着他一介草民来担心什么。

这段时间京城流言一直未息，都在说些宋裘案、裴凌、李卓和郗明裕之类的事情，他巡城逛一圈就能搜罗个七七八八。只是这样的裴凌就只活在自己的“听说”里，活在虚无缥缈里，活得离他越来越远了。

偶尔他午夜梦回，都会问自己，严九是不是只是一场自己做的梦。真正的裴凌其实从未和自己相识过，真正的裴凌一直待在京城漩涡中心里，有敕勒侯府做靠山，有泊尹府宠着，就连大理寺都会给出九分厚面，裴凌无忧无虑，裴凌站在云端。

可他不想要看见这样的裴凌。

他以为和裴凌相识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然而事实是他根本站不到裴凌的身边去。裴凌当然是光芒万丈的，所有人都是裴凌生命里珍贵的缀玉，只有他是裴凌意外中不小心沾上的尘泥。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眼神晦暗下来。

连他低下头时看见的草地也狰狞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忽然惊讶了一句：“那是……裴小世子？！”

方五猝然抬头。

裴凌是闲逛到这边的。

梁攸意料之中的不在，之前认识的两个新人……应该说是老人了，也不在。裴凌就拉着钟巳在天鹰卫总营里到处走。

他感到有点郁闷。

原晋溯在筹备花朝宴，郗明裕在重振梨咏苑，原锦泱和赵玄振在监考春闱，就连一直摆烂的李卓都开始勤勤恳恳办案，云胡梁攸霍宗迢为人部下更不必说，所有人都有正事做。

一直以来游手好闲的顶级纨绔终于感觉到了某种孤单。被落下的孤单。

裴凌嘴角往下一歪，不满地踢了踢地面上的小石子。

可他是敕勒侯府的世子，敕勒侯府祖上就定过契约，永生永世子子孙孙都不会入朝碰官。他就算是从纸醉金迷里突然觉醒了，也不能去做原锦泱赵玄振的那些正事。

这道契约保他们荣华富贵，却也像枷锁，把他们永远地困在了浑沌富贵乡里，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很烦。

今天的风也是，不冷又不热，吹得人头昏脑胀的，也很烦。

钟巳跟在裴凌的身后，跟着裴凌一起沉默，从小和裴凌一起长大的小仆从感觉出来他的兴致不高，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默默地陪着他走过这道碎石路。

不多时，钟巳忽然疑惑出声：“少爷，那边好像有个人一直在看你。”

“嗯？”裴凌应声抬头，“在哪儿……是方五呀！”

方五就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看他，他回望过去第一眼恍惚觉得方五的眼神有些阴郁，但一个眨眼的功夫，再看方五的眼神又是一片柔软的清澈。思考片刻，裴凌最后把前一眼归为自己被风吹晕了产生的幻觉。

见裴凌朝自己奔来，方五立时起身，这个很久不见的人看上去有些局促，又有些惊喜。等裴凌真正站道眼前了的时候，方五才眼巴巴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

裴凌的动作顿住了。

裴凌看着面前的人抿了抿唇。

裴凌眨着眼睛，又举手揉了揉鼻子。

方五就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读懂了什么，他敛下眸，没半刻又抬起头来道：“没关系，即便你不是专门来看我的，我也很开心。”

裴凌顿时觉得更加愧疚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随便应下来就可以满足方五，但他向来不喜欢撒谎，即使是一件小事、一点小细节。

尤其是对朋友撒谎。

幸好方五也并不介意。

间隙时间就在此刻迎来结束，但领头往这边看过来，一眼就看见了裴凌笑得正明艳的玉颜，不免产生了迟疑。

能做到这个位置，这个领头也是个人精。上次裴凌急着离开，他自然要把方五叫回去，不然开了特殊化的头，他的威严就损了一半，还可能再也号令不动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关系户。

但是现在不同了，方五心性被打磨过一遍，已经找到了自己在队里应当处在什么位置，而且裴凌看起来也是想留下来详聊的样子，于是领头扫过一眼，没再管方五，将其他人喊回队了。

方五余光一直在留意练操场的动静，意识到领头做出的决定，不由得朝着裴凌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来。

裴凌这才意识到不对，疑惑挠头：“哎，你不用训练吗？”

方五拉着他往马场走，笑道：“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宋裘案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了，天鹰卫这会儿正松着呢，能偷懒一会儿是一会儿——你是不是无聊了，我带你去骑马吧？”

钟巳在裴凌身后跟着亦步亦趋，闻言直摇头：“少爷，你从来没上过马，没有经验，等会儿摔了怎么办？”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自家少爷的便宜笑声：“好呀好呀，你教我！”

钟巳：“……”

裴凌倒是真的高兴。他转悠了半天，眼下终于找着一个玩伴，自然想要搞点东西一起热闹。更何况骑马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契约框定之下难得还可以做出来的正事了。

若是学会了，就在花朝那日去原晋溯跟前晃悠一圈！

好不威风！

方五拉着他去了天鹰卫的马厩。天鹰卫名义上有皇帝养着，用度不愁，马厩也有专人在看顾。那人见方五身着天鹰卫的衣服，还以为是天鹰卫出巡任务来取马，只看过一眼便默许了。

方五就带着裴凌来挑马。

裴凌看不太懂如何选马，但他看得出哪匹马暴躁哪匹马更温顺些，在场地里转悠了一圈，很快就让人牵出了一匹体型最小一直默默低头的雪白矮马。方五没有插手，只是在一旁笑得春风和煦。

钟巳还在后头忧心忡忡：“少爷……”

裴凌不以为意，还给钟巳宽心道：“没事，我不跑，就慢悠悠在跑马场里晃一圈。更何况还有你们和天鹰卫在这里，这匹小马又乖，我不会有事的。”

钟巳顺着主子的话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裴凌再把注意力放到马上去，由着马仆们将小马牵至跑马场，然后再借着方五的搀扶踏上马镫。

方五扶完了他，又身体一倾也准备跟着一起上去。他提议来骑马不仅是因为这些天的训练里马术是他最擅长的技能，还有另外的目的就在于此。

裴凌第一次骑马肯定会心生畏惧，自己便可以一同坐在裴凌的身后护航。当后仰的风袭来时，裴凌就会意识到他是最坚实的靠山，当马匹不受控制急奔时，裴凌心跳陡然攀升时，自己牵起缰绳控制住飞马，裴凌就会意识到自己也能护着他，自己对他而言也是重要的。

马背之上相依偎，他要裴凌再也不会像前段时间一样忽视自己。

然而出乎意料的，裴凌拒绝了。

方五的笑意僵住了。

裴凌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子：“我不太适应与人同乘，有点……太亲密了？我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先转一圈，谢谢你啦。”

“……”方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沉默了些许才退下，轻声回道，“这样啊。”

裴凌见与人说通了，便再一笑做谈话的结尾，而后抬起头来看向前方。京中不得跑马，但他以前被带着去郊野见过不少跑马赛事，那些赛者纵马疾驰，在风中划出一道残影，男女皆是英姿飒爽。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