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宴不过一个游乐之宴，规矩并不严苛。从内城赶至行宫需要两三个时辰，有些关系好的人便会聚在同一辆马车上谈天。
而在裴凌这，一起来相聚的无非就是毫无悬念的原锦泱、意料之中的郗明裕，以及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赵玄振。
父亲降职又被罚俸似乎对这个小公子没什么影响，赵玄振心大得很，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玩还是玩。
而钟巳、姜桃和拂柳都在一旁侯着，听他们说起陛下秘辛不由得往马车帘外瞅了一眼，见风平浪静才稍安下心。
“所以是什么，”原锦泱凑过去催促，“你说呀。”
郗明裕咳了一声，抬头就见三道灼热的视线望过来，于是调整了一番仪容，绘声绘色：“据说，德清帝在早年间参与皇家狩猎，曾不小心坠入一处陷阱当中。这时突然从洞窟里走出来一只浑身散发光芒的九色鹿，指引着少年太子走过千回百折的隧道通路，少年太子才得以重见光明、重获生机。
“但德清回头看时，九色鹿却已经消失不见。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于是德清登基之后就下令围猎不允猎鹿。想来那只九色鹿并非凡尘中生灵，冥冥有意，定会知道德清报恩这一番苦心。”
一段故事讲完，另外三人皆是沉浸其中，郗明裕很满意。
裴凌夸道：“好新奇的故事啊，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郗明裕：“坊间搜集来的，百姓们口口相传起来的故事可有意思了。”
赵玄振这时候插嘴道：“可你不是公主吗？我还以为这会是你从宫闱秘闻里听说的。”
原锦泱在一旁猛烈点头。
郗明裕见几人神色认真，才比他们更加疑惑道：“怎么可能，这点惊世骇俗的程度根本够不着宫闱秘闻的门槛呢——若是宫闱秘闻，那定然是这位九色鹿恩人在德清将要离开时幻化成一位清俊秀美、难分雌雄的少年。
“德清对此一见倾心，将之带回东宫，一时盛宠。少年每日都在铺满了貂绒垫毯的房间里醒来。德清给他最好的膳食、最好的服饰，但即使如此，也仍然害怕少年在某日厌倦了繁华生活，变回鹿身回归山间。
“所以他锁紧了房间的大门，在少年一派天真单纯中将此人秘密地囚禁起来。”
赵玄振听得认真，逐渐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不对，这只鹿妖是少女还是少男啊？”
原锦泱和裴凌把他的话堵了回去：“这不重要！”
郗明裕也煞有介事点点头：“没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幻化成了一位少年。”
“……”赵玄振放下心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郗明裕继续道：“德清沉溺其中，犹如沙漠行舟遇上甘霖，日日不得停歇。先皇陛下怒斥德清耽于声色犬马，金屋中的少年却对一切都无知无觉。
“它在钟鼓馔玉温养下，满身世俗又心境澄澈，任由德清在它瓷白无瑕的肌肤上一笔一划落下——”
裴凌原锦泱赵玄振等人听得正入神，郗明裕却忽然声音顿住。
裴凌道：“怎么了？”
原锦泱问：“然后呢？”
赵玄振着急：“正说到关键处呢！”
郗明裕神色有异，和面前三个眼神清澈的人对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拂柳，才皱着眉，略有些迟疑道：“我怎么感觉马车好像停下来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围着桌子坐着的四个人疑惑，连三个随侍在侧的下人也茫然地相互看了看。
马车还真的停下了。
方才不知为何马车外一直没什么动静，这会儿马车里的人沉默下来了，车外的西华公公才声线颤抖着开口：“公主殿下，陛下唤您过去呢。”
郗明裕：“……”
裴凌：“……”
原锦泱：“……”
赵玄振：“……”
虽然只是叫了郗明裕一人，但帝王下车，群臣焉有稳坐车内之理。于是死寂的一炷香之后，几个胆大包天的人战战兢兢地被侍女小厮们扶下了马车。
这一看不得了，整个车队都停下来了，也不知道他们的谈话被听去了多少，其他的贵族重臣及其亲眷们都频频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几个人不由得抬手挡了挡探究的视线，个个把头低到谷底，恨不得就此从人间飞升上天。
这还是一处上行的山路，德清就站在不远处的石阶顶，原晋溯在群臣之首的位置负手而立。
见这几人下车了，德清凉凉扫过来一眼。
郗明裕顿时缩成了鹌鹑。其余三个不敢出声，跟在郗明裕伟岸的身影后面学着一起做一只安分守己的鹌鹑。
好在德清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皇帝，也没追责四个人方才的胡言乱语。他只是又向西华公公递过去一眼，西华公公便又至郗明裕身前：“殿下，该动身了。”
“嗯？”郗明裕这时候才敢抬头，也是这时候才发觉原来是走到了虚妄寺。
虚妄寺是皇家供奉神佛的寺院，历来只允许皇室中人出入，也只允许且需要皇室中人来焚香叩拜，祈求大燕新一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如此一来，大家皆停下来的原因就很明了了。
“哦，哦。”郗明裕瞬时反应过来。自虚妄寺而来的住持已经等候多时，郗明裕赶忙提裙，跟随着住持动身入寺。
这伟岸的身影一离开，另外三只鹌鹑顿时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裴凌在钟巳的搀扶下抬头，下意识想往原晋溯所在的方向瞧，不过半路上却先被德清的目光吸引，他看见德清也朝原晋溯看了过去。
历年来原晋溯都不愿意在虚妄寺里多待上几个时辰，亦不愿意主动进寺。德清正想习惯性劝上几句，却见原晋溯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短暂的出神过后，就跟着又一位出来指引的住持，抬步走上通往寺中的石阶。
无需旁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