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在席位,京城四大寺的人规矩端着,六部亦在其周围,王公贵族阶上笑谈,敕勒侯府与国舅府最顶端分立两侧。
帝王右侧的郗明裕同底下的原锦泱与赵玄振对视过一眼,又看向了敕勒侯府的位置。
辛九归也在皱眉。
裴凌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孩子老是这么胡来,”辛九归不满道,“花朝宴怎么说也算重大筵席,昨日里四海送礼也就算了,今日邦邻进贡也迟来,像什么样子。”
裴慎倒是没什么态度,但是辛九归生气了,所以他也一并谴责道:“这个小兔崽子,等回来了之后要好好教训一顿才行。”
“……”
原晋溯朝德清的位置看过去,就见德清对他很轻微地挑了一边眉——这是要他来做决定的意思。
春晓馆与天鹰卫都已经安排妥当,这一场埋伏和围剿计划已久,更何况金阳尊主在雍京城内流窜一事对大燕来说非同小可,无论如何,这次行动都不能出差错。
只犹疑了一瞬,原晋溯便偏了偏头。伪装成宫女的雨笺凑上前来,听他低声道:“你去寻裴凌,寻到后一直到事成之前,不要离他半步。”
雨笺垂着眸,缀在来往的侍女队伍后缓步离开。
而原晋溯再一抬头,刚巧这时德清朝西华公公招了下手。西华公公身后的小宦随即转身小碎步到礼官身侧。礼官会意,两臂一展,四周乐官便敲响陶鼓编钟,一片四起的笙笛之音中悠悠传来了一道高声唱诵:“宴开——”
于是歌舞戏伶鱼贯而入,女中男侧,在庭院中央幕天席地、绸缎缭绕中隐现舞姿身形,丝竹阵阵,好不热闹。
原锦泱却心不在焉,他们白日里没找到裴凌,没想到夜里也不见人身影。
她对裴凌还是很了解的,依她来看,裴凌虽然整天没个正形,但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花朝宴绝不会一声不吭地消失。犹豫片刻,她便低过头,想叫身边的姜桃去找坐在帝王左侧的哥哥帮忙。
然而话还没开口,肩膀先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原锦泱抬起眼一看,居然是泊尹府里的春信。
春信正笑得柔和,在她面前示意了一个方位,再用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原锦泱朝着春信指引的地方看过去,那里正等候着将要上台的金阳国使臣,他们列成一对,托举着几个蒙着红布的贺礼。明明是大喜的节日和宴会,这些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意味。
月光洒在这些人中间,一片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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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通院传来的舞乐之音穿云裂石,声振林木。律调钻进裴凌耳中,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在一个猛地哆嗦中清醒过来。
“唔……”
眼前只有黝黑中跳动着的一点烛火。裴凌昏睡了太久,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此情此境、今夕何夕,只好剧烈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找回一点记忆。
他在密林的营地里待着,遇见了一只小鹿,然后跟着小鹿一路走,来到了一处石壁旁。又在这个时候遇见了方五。
然后呢?
裴凌还要再想,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逼得他龇牙咧嘴、形容扭曲。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方五。
方五似乎料到了他会在此刻醒来,没有太过惊讶,不过眼角眉梢倒是染上了几分欣喜:“你醒了?”
“方五!”裴凌见熟人如见救星,正想开口问问情况,突然眼角余光瞥见方五深红色的手腕,眉头一皱,话又拐了个弯,“你受伤了?”
“哦,”方五把血液凝固的手抬了起来,满不在意道,“这个啊。这个没什么大事,只是原晋溯派来暗中跟着你的人太难甩了,好在虽然惊险,但是成功了。”
裴凌放松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住了。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疑心一起,裴凌才认真地不动神色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他方才没注意,现在才刚知道自己正靠在干草垛上,两只手被绑在身后,不知道麻绳捆了多久,已经没有一丁点知觉了。
而方五举手投足间全没了那股怯懦的气质,他还穿着天鹰卫的衣服,一张本来还算柔和的脸在烛火分割了明暗之后显得异常阴森,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在端详过手上的伤口之后,又朝裴凌这边望过来。
裴凌终于意识到方五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登时震惊到无以复加:“方五……你这是要做什么?!”
方五没回答,而是慢慢地朝裴凌走近。不太稳重的光源把方五的影子拉得很长,全数笼罩在裴凌的身上,把裴凌能看见的明黄遮得一点不见了。
这人半蹲下来打量裴凌惊愕的眉眼,似乎异常痴迷:“‘蓝眸蕴玉,软眉藏锋’……你的眼睛确实很漂亮。”
裴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害怕,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是裴凌,”方五又接着道,“比起你这双眼睛,我却更怀念你睁不开眼的时候。”
睁不开眼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瞎过眼。裴凌动脑子转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自己被绑匪劫走之后,那段为了隐瞒身份不得不闭着眼睛的日子。
“那个时候多好啊。”方五仍旧在自顾自地说,“你有我做依靠,而我,我终于结交到一个真心的朋友。
“你知道为什么队伍里的人都在排挤我吗?
“因为我从小时候开始就被绑在那群该死的金阳人身边。他们觉得我和那群金阳人是蛇鼠一窝,他们恨我。金阳人觉得把我带着,就算不给吃不给喝也是恩赐了,我还想方设法要逃走,我是白眼狼。
“明明我什么也没做,可两边人都在厌恶我。我真是想把所有人都杀了。把所有踩着我脖子的人都杀了才痛快呢。
“这个时候,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