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五用力将他拉起来。他起身得很慢，说不清是坐了一夜浑身血都不流了，还是瞎了眼没有安全感，总之他边起身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确认方五的位置。

方五把这看作是裴凌只能依靠他了的起始，于是也宠溺地由着他磨蹭：“我就在这里。日后只要你想，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句话还没说完，裴凌就站定了，而他站定后的第一时间，居然是扯着方五的手往面前猛地一拉，同时顺着声音来源用头猛地一撞！！

虽然——虽然上次在山谷里有了一次前车之鉴，吃过一回教训，虽然那个时候误会了原晋溯是来营救自己的人有点失落，虽然方五才和他说过原晋溯并没有那么在意一个刚认识不算太久的纨绔。

但他还是有一种直觉，门外会是原晋溯亲自前来的身影。

这一撞用了十成十的力，方五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暴起，只觉得鼻梁处传来一阵钝痛，连带着脑内混沌不清，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趔趄几步跌倒在地。

小屋的布置裴凌在失明前曾见过几眼，大致知道大门的方位在哪里，眼下还有剩余的一条腿还能动，他便铆足了劲一步一步跳了出去。

“严九——”方五大怒，捂着鼻子便蹭地站起来，眼里阴云翻涌，“你算计我？！！”

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了起来。裴凌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手下慌慌张张地拔了门插，几乎是整个身躯都抵在门板上，把这个摇摇欲坠的木门一下子破了开。

在黏腻凝滞的环境里待了一整夜，裴凌终于呼吸到了凛冽和畅的风，还带着自由的味道。

飞鹰在这时倏忽盘旋而至，那样高昂嘹亮的音色，如此清晰地落进裴凌的耳中，没有任何隔膜与阻挡。裴凌兴奋之至，全都变成了不顾一切往外的冲劲，连腿上的伤痛都好似感觉不到了。只可惜他眼盲不见路，没出几里就被山中不知道哪个石子绊倒，就要摔个狗啃泥——

然后他摔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那双手力气大得厉害，叫人一点挣脱不能。不过裴凌倒是没想过挣扎，他只是仰起头，喘着气急急地想要确定：“你是、是……？”

除了原晋溯，还没有人会以这样的姿势和这样的力度来抱他。

好久好久，他才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干涩的：“我在。”

于是惊涛骇浪撞进入海口，被容纳百川的汪洋安抚渐趋平息。裴凌卸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原晋溯的臂弯。

来的当然不止原晋溯一个人。原晋溯抱住他之后就不再动了，裴凌听见了周围方五的喊声和其他人打起来的动静。再一个恍惚，这些声响都如潮水一般退去，他就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识，在一片定心的云绒香里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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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屋地处雍京和梁都、浮城的交界点，乃是曾经侍林人建来稍作休息的地方，但近几年侍林人远行，小屋也被废弃了，所以屋内才仅有些干草垛、罕有人至。

方五的计划正是通过此处歇脚，再经过浮城往西北走。他胆大包天又预谋已久，先是把天鹰卫暗中跟随的人钓出来，再用迷药将裴凌迷晕带走，而且裴凌不知为何自己一个人孤身入密林，天时地利，正好中他的下怀。

唯一有点惊险的就是裴凌身边的那个小厮。方五曾观察过这人，这人虽然忠心但手无缚鸡之力，不足为虑，便没把他放在心上。

方五将裴凌带走的时候小厮并不在场，不过走过一段距离之后小厮居然不知为何寻过来了。他不欲与之纠缠浪费时间，就将人打进了随便哪处山沟自生自灭。

这场劫掠计划确实有不少胜算，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金阳使臣的反叛在德清与原晋溯的布置中迅速地镇压，并没有消耗他们一整夜，也没有给他留出足够往外逃的时间。

他也没料到钟巳摔下山沟后竟没死，甚至还在身上留了指引裴凌去向的印记，直到被春晓馆发现。

于是原晋溯带着人一路飞过来，杀气腾腾地迫近，提着剑准备给这个自寻死路的宵小送上西天。

谁知道大门被撞开，出来的人却是裴凌。

原晋溯浑身萦绕着的阴郁就在触碰到裴凌带着寒凉温度的身体时，蓦地转变成了喘不过气的心疼。

裴凌闭着眼，眼下还有凝结过的两行血泪，腿也早被染红，一片狼藉模样。现在却没喊过一句疼，反而窝在一个可靠的臂弯里，呼吸浅浅。

方五只消片刻便反应过来，也瞬时冲了出来。待看清原晋溯的面孔之后，更是什么面具和伪装都撕破了——他相处过的所有人里，有人看不起他如那些难友，有人对他不咸不淡如天鹰卫同僚，他全都适应过。

但原晋溯与其他人都不同，原晋溯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能感觉到原晋溯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蔑视感，于是他也在原晋溯面前有最高的自尊心，从而在自尊被侵犯时演化出最浓烈的恨意。

他不恨有人看不起他，也不恨有人无视他，他只恨原晋溯。

更别说现在，是原晋溯打断了他近乎完美的计划，斩断了他马上要迎接的新生活。

可惜他功夫并不算高超，这一路取巧而过，这样的伎俩在云胡和梁攸的面前完全看不上眼。

原晋溯也在这时改变了想法。

他安抚好裴凌，再把目光落在了造就现在局面的罪魁祸首身上。

一剑封喉多痛快，方五这样的人，应该在上路前多受些什么来赎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