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雯敷衍地点点头,她提着包子,转过头便边走边啃。
今天她终于赶在进校门前吃完了早饭,然而离上课时间还有两分钟,她把西红柿往包里一塞,拔腿狂冲进去。
一整个上午,她的头都没低下来过,脖子衔接到肩膀的位置宛如插了根钢筋,把她悬挂在上面,耶稣在十字架上受苦,她在肩膀与脖颈交错的十字里受难。
班主任没再找她,她心惊胆战地度过一个中午。
下午,太阳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倦怠又寂静的午后,众人都昏昏欲睡,唯有孟雯,独自坐在后排,脖颈梗得笔直,像和自己较劲,也像在赎罪。
“孟雯,去班主任办公室。”一个学生在前门喊了一声,又匆匆跑开,像个传信的刽子手。
冷汗顺着脖颈一路流进前胸,心跳快到来不及收缩,供血不足带来的后遗症使她面色苍白,头昏眼花,这一刻还是来了。
打开办公室门,妈妈站在里面,表情冷漠,看不出一丝情绪,午后斜阳照进来,她吞了口口水,走了进去。
一个小时后,上课铃响,孟雯走了出来。
衣衫不整,满脸巴掌,脸颊肿得过高导致唇角无法合拢,一丝涎水流出来。她从前门堂而皇之走进去,没人嘲笑她,也没人看她,大家兀自梗着脖子,瞪着眼睛看板书。
最后一节课结束,她长舒一口气,左右摇了摇头,骨节发出沉闷的嘎嘣声。
接下来是自习课,这意味着吃完晚饭回来后她不能再抬起头,班里好些人打包了晚饭回来,借着这难得的休闲一刻,按揉脖子,或摇摇头做颈椎操。
孟雯没去吃饭,也没做操,她借着玻璃倒影,一点一点擦拭泪痕,又绑好头发,胳膊上的白袖章分外刺眼,她往里卷了又卷,沉吟片刻,还是放了下来。
今晚有教导主任查班,被抓到了更完蛋。
上课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只剩下黑压压的后脑勺,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聪明点的会在下巴下塞一个水杯,垫着下巴,能减轻不少脖子的压力。
但这样也有风险,容易被班主任抓到,美其名曰“耍小聪明,偷偷睡觉。”
孟雯以往都是不太规矩的那个,但今天她从办公室出来后脾性大改,不但坐姿最标准,脖子倾斜程度也恰到好处,高一分容易被误判不专心,低一分被指责趁机打瞌睡。
头低下去,以视野不超过桌面范围为最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支撑着颈椎的骨节有些承不住力,脖子酸痛难耐,孟雯咬牙坚持着,瞄了眼表,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以往教导主任最喜欢在这个时间来查班,一个人体力的临界点,最能检验好学生和差学生。
在这节骨眼上,她一定要坚持住。孟雯的脖子压得愈发低,她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书本上。
楼道里突然传来匆匆脚步声,孟雯心中一喜。
班里原本沉闷的氛围变得愈发沉,众人如临大敌,个个都压低了头。随着脚步声的靠近,班级被分割成小小格子,人人都守着自己的格子,不敢逾越分毫。
后门开了,沉重的脚步声靠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冰冷的金属音。
孟雯全神贯注听着那声音,一直到脚步声停在她身边,她心惊胆战地握紧笔,头几乎要埋进胸腔里去。
在心脏收缩的瞬间,刀出鞘了。
孟雯再醒来时,班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她的头再也无法抬起,而就在迷茫时刻,她看见了胳膊上的红袖章。
殷红的,还滴着血。
故事讲到这,楚郁眉头拧成死结:“你在消遣我吗?还是这是你新编的剧情在找我试梗?”
梁治秋神秘一笑:“你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觉得荒诞,但现实比文艺作品荒诞多了,作者担心挨骂,现实中能做出这些事的人可不把挨骂放在心上。”
怪不得孟雯谈及胳膊上的红袖章,半是紧张半是尴尬,她心虚,不知红袖章是哪来的,也骄傲,她终于得到了红袖章,所以牢牢挂在胳膊上。
“孟雯知道自己死了吗?”楚郁追问。
“你与她相处这些天,应该能察觉到吧。”梁治秋没有正面回答。
楚郁垂下手,孟雯以为自己活着,也认为她的同学只是毕业了,她陷入过去的深渊中,许多横死的不知道自个死因的鬼都是如此,这种鬼单纯,也没有害人之心。
楚郁叹了口气,心里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