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魂体一点点涌入糖葫芦,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姜黄色麻衣的轮廓逐渐模糊,只有那双大眼睛依旧纯澈。
“不是吗?”男孩的声音也变得缥缈,带着一丝困惑,“那姐姐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孤魂野鬼,荒冢游磷,一个被困他乡百年,一个滞留人间不知何时可以解脱的孤寂存在。
她最后只是更轻地摇了摇头指尖的光芒稳定地维系着那串越来越实的、承载着男孩执念的糖葫芦。
“姐姐啊,只是一个迷了路的人……我还等着有人能带我回家……”
男孩似懂非懂,她小小的、仅剩轮廓的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那姐姐会一直在这里吗?等我哥哥和娘亲很老很老的时候,他们坐船来找我,姐姐能告诉他们,我在这里等他们吗?”
“好!”李兰曦郑重地点了点头,“如果姐姐还在,如果姐姐能见到他们,姐姐一定告诉他们,你在等他们,一直一直,都在等他们。”
“嗯!”男孩得到了最重要的承诺,魂体彻底放松下来,最后一点微光依依不舍地汇入了那串糖葫芦。
李兰曦的身影在完成这“凝聚”后变得前所未有的透明。她捧着这串糖葫芦,飘向贡院。
贡院,人声鼎沸。
李兰曦找到那男孩的哥哥时,他正被几个同考的举子朋友围着安慰。他红肿着眼眶,手里紧紧攥着一条发带。
这个年轻的书生将才经历丧弟之痛,就要硬着头皮奔赴科举的考场,李兰曦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李兰曦飘到书生的身边,手里的糖葫芦忽地亮起金光——李兰曦知道,那是男孩看到哥哥了,他开心。
悄无声息地,书生的考篮里出现了一串糖葫芦。
李兰曦直起身子,纤纤玉手在书生的脑袋上一挥。
“哥哥!我给你买了糖葫芦!一定要吃光哦!”
“哥哥!我要去一个很好玩很好玩的地方了!我要藏起来!等哥哥来找我!”
“哥哥!我一直一直都会等你的哦!我爱你,哥哥!”
弟弟稚嫩单纯的脸庞浮现在书生脑海里,他猛得低头,考篮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糖葫芦。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切,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和不舍,穿透了生死的帷幕,直抵他破碎的心底。这不是幻觉!这串糖葫芦,就是弟弟!是弟弟最后的心意,是跨越阴阳的告别与约定!
泪水轰然泵出。
李兰曦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侧,虚弱的魂体在贡院森严气息和人世浓烈悲喜的交织中微微摇曳。
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太多壮志未酬,太多魂归渺渺。
李兰曦望着痛哭的书生和他怀中那串发光的糖葫芦,再望向铅灰色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雨幕,苍凉涌上心头,她唇齿微动,无声地叹出一句:
“彼岸同归终有期,此生何须问归处?”
“姐姐!姐姐!”不远处,男孩的魂体显现,正向着李兰曦招手,身后站着戴高帽的黑白无常。
“姐姐!奇怪的大哥哥来接我啦!姐姐!再见!谢谢你帮我给哥哥带糖葫芦!”
男孩的魂体在黑白无常之间显得格外渺小,散发着纯净的光晕。
他用力地挥舞着小手,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只是要去一个有趣的远足,而非踏上黄泉路。
李兰曦强撑着几乎要消散的魂体,对着男孩的方向,努力扬起一个极其温柔、却又无比虚弱的微笑。她轻轻颔首,无声地说着:“去吧,小郎君。一路平安。”
白无常那毫无生气的眼珠转向李兰曦,猩红的长舌微微卷动,发出空洞沙哑的声音:“执念已了,新魂归引。善缘已结,中咒者……好自为之。” 话语冰冷,不带情绪,而且似乎隐含着提醒?
黑无常依旧沉默如山,只是那幽绿的目光在李兰曦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魂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手中那根缠绕着森森寒气的锁链轻轻一抖。
“叮铃……”
幽冥铃响,引渡无归。
“走啦走啦!”男孩欢快地应了一声,最后再看了一眼李兰曦的方向,又望了望远处贡院门口那个捧着糖葫芦痛哭的身影,小小的魂体里终于有了一丝离别的依恋,但很快又被对“灯笼船”和“永远不凋谢的花”的期待取代。
他转过身,毫无畏惧地跟在那一黑一白两个高大的身影旁边,小小的姜黄色身影蹦蹦跳跳。
三道身影——漆黑、惨白、微黄——在浓重的雨幕里迅速晕开、淡化,最终消失无踪。
只有那最后一声若有似无的“叮铃”余韵,仿佛还缠绕在冰冷的雨丝里,宣告着一个灵魂的彻底离去。
“彼岸同归终有期,此生何须问归处?”
李兰曦喃喃道。
归期?她的归期在何时?那引渡的灯笼船,何时会为她这漂泊百年的孤魂点亮?
归处?她的归处又在何处?是那忘川彼岸的花海,还是这棵扎根尘世、招引亡魂的老槐?
故乡……洛阳……何时才能回去?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雨幕,和无边的沉默……
她叹了口气,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凄凄地飘向不远处的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