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猎抱着小红,施施然从两人身边大步走过,嗤笑一声:“快快抱起来,当心伤得更重。”
张图下意识抬头,与眼神复杂的樟玉宣对视,他上下打量:樟玉宣有蛮牛一般粗壮的身躯,黝黑暗沉的圆脸,眉长入鬓,一双牛眼既呆又凶。
对着这么一个敦实实的黑汉子,张图心中生出的那抹微弱怜悯之情瞬间消弥,他直起身,口气稍硬:“真挪不动脚?叫人来搀你。”
亲兵正兴冲冲地赶来,闻言兴奋地叫道:“将军,我扯他!”
张图顺势把樟玉宣的胳膊推向他,颔首:“那你来。”
不过显然,亲兵说的“扯”与张图想的“搀”不一样,他兴奋地伸手,接过樟玉宣的胳膊,朝另一位兄弟挥手:“来!”
“嘿呦!”
目瞪口呆的樟玉宣像猪猡一样被两人分别捉住手、腿,那两人拉着号子将他抬起,快活地踩着灵活的步子朝山下蹦跶。
张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下抬起的胳膊,嘟囔着:“反正不是我动手。”
“大小姐!”
亲兵端着双目无神的樟玉宣,乐呵呵地对李猎大喊:“您慢了!瞧着我们!”
“唰唰唰!”
两人脚下生风,卷开草枝落叶,箭一般蹿出去!
樟玉宣沉静地感受从背后吹拂而过的风,清凉,还掺着泥土的腥气。
架着人的亲兵又瘦又长,中间那个却身形高壮,打眼一看,就如两根杈子串红肉般,简直可乐到不行!
小红捂着嘴吃吃地笑:“小姐,你看他们!”
李猎一挑眉,将小红颠了颠:“敢小瞧咱们,小红,要不要同他们比一场?”
双手环抱住李猎的脖子,小红笑嘻嘻地催:“快快,小姐,他们要跑了!”
“抱紧。”
李猎言简意骇。
单手搂住小红的腰,李猎迈开步子,闪身追上去!
风狂放地拉拽着李猎衣角,但意气风发的少年只顾着往前猛冲!
长腿跨出矫健的步伐,抱住小红的手臂坚实有力,李猎难得感到畅快!
酣畅淋漓的痛快!
近半月以来的郁燥被一扫而空,若不是还压着几分,她几乎要大笑出声!
恍惚间,李猎想起幼年时被父亲挟在腋下,与许先生跑的那一场玩闹似的比试,爹爹还输了一只叫李喏喏的小狗。
彼时她才六岁,成天只知嬉闹,什么倭患,什么流寇,什么海盗,通通与她无关。
李猎会因为父亲太久没回家使小性儿,吃到平日里莫妈妈拘着不叫她多尝的东西而快活,成天笑呵呵地爬上爬下,把衣裳蹭得糟污,又气得哭哭啼啼的。
可惜这样的日子后来再也不曾有了。
李喏喏叫人乱刀砍死在笼里,李猎还没亲香够的小狗,无声无息地瘫在那,黑润的眼珠睁不开,淡红的鼻子也不会乱拱。
而刘妈妈呢,她头也不回地栽进冰凉的湖里了。
“哗啦!”
好大的水花。
从那以后李猎就开始习武,她明白话本子里神仙以外的打斗是什么模样的,也看到何谓宼,何为匪——用眼,用夜叉。
第一次砍下倭寇的脑袋后,李猎将一日的饭菜全呕出来了,她的脑袋昏沉,看着夜叉青面上的暗红痕迹,迷瞪瞪地又领会一回——
宼是人。
穷凶极恶,烧杀抢掠,吃人杀人的,人。
可杀。
李猎揩去眼角的泪珠,再也没因杀人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