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父亲为平倭患操劳半生,常年不在府上,关系亲厚的刘妈妈当着六岁李猎的面被倭寇杀了。
官员家尚且如此,百姓哪里又能躲得过去呢?
浙江、福建两地的百姓就没有不恨倭寇的,即便自己没碰上,自家的亲戚被倭寇屠戮,甚至整家灭门也是有的。
村镇被倭寇侵扰的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哪怕有了临时歇脚的地方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鬼魅般的倭寇又从哪冒出来夺了自家人的性命。
外边的豺狼虎视眈眈,嘴角挂着腥臭,混着血色的涎水,时刻准备下一次扑咬,里边人的老鼠窝也是盘根错节。
这些拐子哪里有良心呢?李猎不由齿寒。
同为大兴百姓,见着受战乱牵连的孩童,妇孺,帮扶一把不提,置身事外也罢,可偏偏就在这群孤苦伶仃的人上动歪心思,恨不得把本把泥潭里苦苦挣扎的同民踩入阿地毗狱,叫他们永世不能翻身!
白花花的银子糊住口鼻,将这些客头,拍花子装点得怪模怪样,没个人形。花哨的衣裳下皮肉已腐烂多时,紧紧贴合着华美的霓裳,你要扯下这人的衣褂,就等同于撕下他们的皮囊!
逡巡间,血喷了一天,涌了一地!白森森的骨,钻满了蛆虫,风在骨隙间钻来钻去,裹挟的腥臭逆风十里。
李猎先前抱着小红路过那牧大娘时,之所以不给她半个眼神,就是怕自己忍不住上去给那女人一脚!李猎不看牧大娘,也憎于看她,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怎么死都不足惜!哪里是打一顿能了事的?
想到这,李猎顿了一下,握着的斧柄微旋,她隔着沈月荣望向樟玉宣。
在他觉察前,李猎就率先移开目光,她轻抿唇角,有些不大自然地目视前方。
对面的水匪又埋头商议一会儿,那年轻男子复出声:“不可容你们上岛!若真想上来,那便干一架!打死我们!”
李猎眉梢一挑,没想到水匪竟然不就范。
不提头目被擒住,单看罗家军这阵仗,水匪脚下那几艘舢板能挡多久?
思绪飞快转动,李猎沉吟着,眉头不自觉紧蹙,若忠心耿耿,就不该弃牧大娘的安危不顾,若心怀忌惮,更应顺从罗家军才是,毕竟以往官兵找不着他们的大本营,自然无所忌惮,眼下罗家军都横在自家门口了,两方实力悬殊如此之大,负隅顽抗哪里还有意义。
幽深的凤眸轻眯,李猎笃定这岛上的人还有后手,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那他们在等什么,或者说,是在等谁?
千島水匪之所以成为武昌郡的赘疣,一是凭着千島潮岛屿众多,水匪散落在各岛,官府根本摸不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想将水匪一网打尽可谓是天方夜谭;其二,千島水匪的人数实在太多了,武昌郡和兴国府根本摸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只能约莫估个数。
千島水匪对着官府,走的是化整为零,你来我跑的泼皮法子,武昌郡的几处卫所是焦头烂额,但却也无计可施。
罗家军刚到千島潮,与水匪交了两次手后,罗大刚与罗寿就定下策略,你这千島水匪不是喜欢跟个青蝇似的四处飞么?那就顺着味儿一只一只地抓!
可青蝇到底是臭味相投的,牧大娘毕竟在千島潮经营多年,罗家军此番前来,虎视眈眈,不像随便善罢甘休的样子,面对此敌,水匪头目之间再有罅隙也要先存而不论,携手过了眼前这一关。
李猎眼珠一转,心中忖度,那会是谁呢?
通天庞?
还是那天鱼子?
“来人了。”沈月荣低喝一声。
李猎下意识举目望去,只见茂密的林间隐隐绰绰跑下来十几个人,脚步飞快地在林中穿梭,对面的水匪也发现了,频频回首看去。
罗寿眯起眼,但还是看不大清楚,他纳罕地问:“那是谁?”
陆子显放下千里镜,面色有些古怪:“一群人,”他想了会儿,开口补充,“都是女人,还有孩子,衣裳都不大齐整。”
罗寿只是一愣便马上反应过来:“这是!”
“一群废物!”牧大娘气得脸色发黑,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鸳鸯岛是做什么的?
买卖人口!
如若是水匪的妻儿,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跑什么?
怕是水匪拐带的老百姓自个儿跑出来了!
“洋哥!”罗家军都看清楚了,离得更近的水匪哪能看不见,其中一人惴惴不安地叫唤。
“跑了!那群!”
“老子有眼看得见!”方洋不耐地打断他,目光瞥向旁边的一个弟兄:“.......文子,你去村里叫人,要快!”
那人没有回话,沉闷地一点头,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朝岛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