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手抄大刀的男人与总督府的护卫交手,打着打着,这群人就逐渐靠近戏班所在的屋子。
班主将手按在门上,犹豫着不敢动,癞疙金盯着外面,哭音低叫:“师傅,怎么办?”
总督府的护卫数量远少于这趁着夜色前来的歹人,眼见着节节败退,屋里的他们手无寸铁,大多又是不足十岁的孩子,他们该怎么办?
班主的脸扭过来,看向屋里角落的大箱笼,阿秃不安地露出眼睛,透过缝看着师傅师兄,可惜月光太吝啬,他瞧不清师傅隐匿于暗中的神色,只听到她轻轻又干脆的一声:“不拼不成!”
“成”字轻轻地吐出来,重重地落在地上,就像臭哥磕在石阶上的硬脑袋,眨眼间,师傅飞出去的胳膊......那天他洗了一个最干净,也是最快染上脏污的澡,在师兄弟围在一处嬉笑的最后一个夜晚。
从那以后,班子就散了,死的死,走的走。
成阿秀阖上眼,不愿再回想,他只是不懂,与臭哥亲如兄弟,总是联起手作弄他的眼里星,三师兄,怎么会做水匪呢?
他分明清楚是谁害死了臭哥!伤了师傅,拆了整个班子,害得师兄弟自此散落各地!
他怎么能,怎么会去做水匪?
成阿秀从来没见过天鱼子的画像,但他一个照面就认出了曾经嘻笑打闹的三师兄,那一刻,他竟有些恨自己的眼神太好,若他闭上眼不往那看——或是遗忘了故人的笑貌,他仍能做到手起刀落,心无旁骛杀敌,可他看到了,看得太明白,甚至连那天鱼子一只眼中随着眼瞳滚动的青斑也看得一清二楚。
炮声炸响,震掉了他手中的刀,脑中嗡鸣,他还在看天鱼子,茫然,不可置信。
无法挽回
成阿秀知道,罗寿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水匪,这不仅是罗家军来此的目的,亦是武昌知府的暗示:可以留,但不要全留,留的人越少越好。
为官,不滑不行,知府想彻底解决这个陈年旧疴,但又不想仕途止步于此,所以他不用楚省自己的军队,要向东南借调,所以他无所谓这些水匪的身份长相,海捕文书上根本没有天鱼子的画像,他不要求留下多少活口,哪怕是可以深挖的几个头目,甚至活的人越少越好,毕竟得罪同僚了就不好,知府的目的只是铲除千島水匪,于公,附近的百姓,坐船经过楚省的旅人不必担惊受怕;于私,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
风急浪大,鱼虾肥硕,知府非吃下这条大鱼不可。
如此,有人就不得不死了。
天鱼子所在的船沉入水中半截,整个船身倾斜,他紧紧扒着船沿,发丝凌乱,双目狰狞,似哭非笑,癫狂着喊:“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星哥!”与他并排勉强站着的男人涕泪横流,“我们降了吧!降了保命吧!他们是真的想杀尽我们啊!”
“应是我杀尽他们!”
天鱼子恍若未闻,赤红着眼喃喃自语,他费尽心思弄到那尊真武像,好叫通天庞明白他的本事,再加上什么都要插一手的牧文心,他们联手重创罗家军,事情应像他筹划好的那样!
他有三教九流的人脉,生死相随的弟兄,有森森剑戟,有雷霆巨炮,这么多,去换他想要的,还不够?
举目,是不见边际的碧空,天鱼子呼哧地喘着粗气,忽然大笑:“不是老子贪! 是老子没那个运道!”
“老弟,”他哑着嗓子,嗤笑,“我去送命啦——”
天鱼子的手一松,蹭着倾斜的甲板,如同一片落叶,飘飘荡入水中,起伏的白浪一卷,身影沉入湖底。
“星哥——”
被称作老弟的男人瞪目裂眦,伸出去的手拉了个空,茫然地垂在身侧的手晃着,他死盯天鱼子被湖水吞食的那个位置,讷讷地叫:“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