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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国祸家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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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临风听到动静,好奇地看了看,只见郭斐遽然起身,快步离开。

发生什么了?难道又有人死了?吴王,是吴王死了?接下来不会要轮到我了吧?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直到萧璘一脸阴郁地出现在御座之上,才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吴王的座位始终没有人。

果然,吴王死了,那崔家呢?

他眼珠子乱瞟,做贼似地扫了一圈。

崔家明明有驸马。席间却不见任何一个崔家人。崔家不会完了吧?柏茂他们呢?好像也不见韦氏族人。难道他们都死了?这样的话,赵王殿下设宴是为了谁?

傅临风越想越心惊。他讨了杯清茶,一低头,看见清亮茶汤里倒映出自己的脸,不禁两耳发蒙、如遭雷击。

坏了,赵王不会要翻齐王在时的旧账吧?

他开始仔细回想以往有没有得罪过赵王,想着想着,就想起了江沉玉托他照看六殿下一事。

万幸那年听了父母的话,否则,现在后果不堪设想。

傅临风咽下一口唾沫,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殿内炭火烧得足,可谓温暖如春,但毕竟冬天,要满头大汗,也不大容易。

因而,脊背湿透的傅临风便显得格外眨眼。

萧璘居高临下,将殿内诸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坐在高处俯视众生,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最初的烦闷消散几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酒过一巡,他命陈漳斟酒,赐予座下汗流浃背的傅临风。

“许久未见,志渊清减不少。”

谁知对方纹丝不动。

“驸马?”

“志渊?”

身侧有人轻声提醒。

可傅临风沉浸在恐惧的畅想中,对此浑然不觉。

乐声骤停,萧璘眯起眼,森然吐出他的名字:“傅、临、风。”

“啊?”他如梦初醒,一抬头,就瞥见华美银器上黑漆漆的影,身后还隐约传来兵刃相击之声。

完了,要死了。

傅临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随后肋下一阵剧痛,几乎是立刻就被人掐醒了。

“醒醒。”

为什么?为什么要叫醒他?就不能让他这样昏过去吗?好羡慕陆怀瑾。早知道,就跟着士衡去西北了。

傅临风死死闭紧眼,无论别人怎么喊,都不肯起来。

此时,大殿西侧,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进了来,在陈漳耳边说了句话,就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回事?”萧璘举杯走来。

郭通狠狠掐了一把傅临风,见他痛得抖了一下,却始终不肯睁眼,心中大为鄙夷,戏谑道:“陛下,驸马似乎没气了。”

“死了就拖出去埋。”萧璘道。

话音刚落,傅临风便幽幽转醒,一脸迷茫地问:“我、我这是怎么了?”

郭通但笑不语。

萧璘则毫不客气地取笑他:“怯懦至此,竟也能安享富贵。”

周围人或暗暗嘲笑,或叹气摇头。

一时间,原本凝滞的氛围莫名松快几分。

傅临风不敢反驳,只讪讪赔笑。

可被人这样当众嘲笑,饶是他再怎么厚脸皮,心里也不好受,忍不住腹诽道:这世上谁不怕死?我就是胆子小。这弑父弑君的人都能安享富贵,我怎么不能了?

“嘁。”

这一声气音太过明显。

萧璘脚下一顿,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吴王席位,向陈漳投去疑问一瞥,话却是对着傅临风说的。

“怎么?你很不满?”

“不、不敢,微臣不敢。”傅临风飞速跪下的同时,陈漳缓缓地摇了摇头。

萧璘登时暴怒:“废物!”

只见银光一闪,傅临风的玛瑙宝冠就与发髻一并落了地。

他吓得魂不附体,抱着脑袋连声哀求:“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抖什么?”

“刚不是很有气性么?请你喝酒都请不动。”

“不、不!”傅临风试图解释,“我我、我耳聋,我没听到啊!陛下饶命!臣失仪臣失仪!”

但萧璘存心要拿他出气。

锋利的剑尖对准了他的脑袋。

周遭噤若寒蝉。偌大的宫室内,孤独地回荡着傅临风抽抽噎噎的哭声。

郭通下意识看向陈漳。岂料这个主动投诚的老内宦木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他心中暗骂了几句已死的陈矩,又把目光投向荣王,却见对方满怀希翼地看着自己。

郭通无奈,正要开口,与寿安公主一母同胞的八皇子出声了。

“五哥,志渊殿前失仪,固然要严惩。可他毕竟是护国公的血脉。傅老乃国之股肱,若他老人家最疼爱的孙儿在宫里出了事,恐怕会令天下人心寒啊。”

傅临风悄悄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是啊陛下,”郭通附和道,“殿前失仪,打一顿就是了。”

萧璘嗤笑一声,到底收了剑。

八皇子见状,大大咧咧道:“何必呢?古语云:刑不上大夫。一杯酒而已,五哥多罚他几杯就是了。”

“喔,我倒不知八弟与他这样要好。”

说这话时,萧璘并不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准备给吴王的空座位,心中怒气迭升。

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暴怒的前奏。

然八皇子浑然不觉,看他收了剑,觉得自己劝说有效,继续道:“到底是寿安的——”

“那不如,”萧璘打断他,“你替他喝了这杯酒?”

宫人适时呈上酒水。

八皇子不疑有它,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他见萧璘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还把空杯倒过来,晃了两下。

“五哥的酒就是不一样。”

萧璘一边眉毛高高挑起,错愕之余不免笑出声来:“那你多喝点。”

八皇子也跟着傻笑。

然而,很快腹部的剧痛就让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这酒有、有......有毒。”

八皇子栽倒在地,呕血不止。直到此时,他才确信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五哥真的杀了父皇、杀了姑母,现在,还要把他们都杀了。

殿内众人顿时陷入恐慌。

萧璘眼睁睁看他断了气,才阴恻恻地看向一旁傻站着的九皇子,质问他:“你离八弟最近,是不是你下的毒?!”

萧智昭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脑子里正嗡嗡作响,听到萧璘这么一句,更是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十皇子出生前,他齿序最末,母妃失宠多年,从未涉及夺嫡之争,因而,完全不明白萧璘为何突然发难。

萧璘打定主意拿他出气,把手一挥,道:“来人!赐酒!”

奉酒的宫人是早就安排好的,眼明手快地斟了杯酒。

萧智昭气得夺过酒杯,摔在地上:“萧璘!你贼喊捉贼!”

须臾,武士鱼贯而入,将殿内的皇亲贵胄团团围住。

萧智昭瞬间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要干什么?”

“跪下。”

不知是谁踹了他一脚。

萧智昭伏在地上,颤巍巍地抬头,这才发现周围早就跪了一圈,连辈分最高的荣王也伏首贴耳、毕恭毕敬地跪着。

“九殿下,请吧。”陈漳催促道。

灯烛交映之下,金盅上镶嵌的硕大宝石发出绚丽耀眼的光芒,然此时此刻,任谁也无心欣赏。

郭通使了个眼色。

两名内侍便捉住他的胳膊,准备灌酒。

“不、不!”萧智昭剧烈地反抗起来,“我不喝!我没下毒!我不喝!”

傅临风见局面混乱,鬼鬼祟祟地往后挪,打算躲到角落里。

挣扎间,萧智昭注意到空置的座位,隐约明白了什么,忽然大喊:“七哥!是七哥!是七哥指使的!”

“等等。”

内侍停止灌酒,但仍钳住了他的胳膊。

萧智昭惊魂未定,吐出两口混着唾沫的酒液,整个人抖得厉害。

萧璘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淡淡道:“说下去。”

“是、是七哥指使、指使,”萧智昭喘着粗气,胡乱攀咬,“指使傅临风下的毒!”

“你含血喷人!”傅临风都快躲到烛台后头去了,被这么一喊,霎时无所遁形。

“那杯酒本是给你的,却教八哥喝了,不是你又是谁?”萧智昭决心拉他垫背,信誓旦旦道,“你一进殿就鬼鬼祟祟的,还东张西望,频频去看七哥的座位!”

傅临风气结:“我、我就看了一眼!”

这个结果出乎萧璘意料,却又正中下怀。他设此家宴,原本就是打算给萧成金安个罪名,好借此清算吴王一脉。

岂料他的好七弟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自己害怕,居然逃了。

搭好的戏台没人演,萧璘憋了一肚子气。

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倒圆上了。

一股“天命在我”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萧璘正得意,忽然脚下一滞,一低头,发现傅临风居然抱住了他的大腿。

“滚。”

“我没有!我没下毒!陛下!陛下!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来喝酒的,都是他,都是他空口污蔑!”傅临风蓬头垢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揩在了萧璘的绛紫锦袍上。

“滚开!”

萧璘嫌恶至极,抽腿猛踢。

不想傅临风惊惧交加之下,竟力道奇大,死死扒着他的左腿,颠来倒去地喊冤。

一时间,武士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蠢货!”

萧璘怒骂一声,揪住他散乱的短发,对着脸狂殴不止。

傅临风被打得头破血流,直到折了一只牙齿,才脱力松手,被内侍拖了下去。

萧璘余怒未消,辞色严厉道:“押下去,杖两百。”

“是。”

杖五十都足以要人命,更何况两百。

傅临风两眼一翻,真的昏了过去。

萧智昭以为逃过一劫,轻蔑地扫了一眼傅临风。

未曾想,萧璘挥挥手,命人把他也拖了下去,一样杖两百。

萧智昭大惊,还没开口,迎面挨了两拳,眼冒金星的被武士堵上嘴,架走了。

至此,萧璘勉强舒了心,遂令众人起身,继续宴饮。

宫人添灯续油,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

在场诸人心有余悸地强颜欢笑。

恭维的话语接连不断,仿佛座上还未登基的赵王是位至圣至明的千古贤君。

而萧璘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得意洋洋地认定自己立了威,彻底震慑了这帮皇亲贵胄。

酒过三巡,在一片觥筹交错中,角落里的萧寿已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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