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脸上的为难瞬间一扫而空,仿佛川剧变脸般堆砌十二分热络的笑容,嗓音清亮的朝里一挥手道。
“哎哟喂!早说嘛是自家人!小白!
赶紧的!给两位贵客看座!要雅静点儿的地儿嗷!”
话音未落,她便亲自侧身,殷切地引着缙江与顾咕往客栈里走,那架势,生怕晚了一秒这“意外保险”就长翅膀飞了。
顾咕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只得跟着缙江踏进了客栈门槛。
里面人声鼎沸,热气与茶酒的香气扑面而来。
顾咕还没找到座位,本能的、作为乐子人的天性,她的目光便开始寻觅起了刚才争吵的两人。
但……仅仅是一瞥之后,顾咕的视线便被整个大堂的景象牢牢吸住了。
她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这屋子里除了刚才在“吃饭睡觉打孩子”的那两位祖宗,个顶个的都是奇人。
首先,是东北角本该摆着桌椅的位置,竟赫然放着一个硕大的白瓷浴缸!
没错,是浴缸。
一个面容忧郁的青年泡在清澈的水中,扬头望着屋顶,那深情而忧伤的目光几乎要将房梁烧出个洞来。
忽然,他轻声吟咏,带着诗人般的缱绻道。
“如果……澡盆里的水可以全部倒出……”
话音未落,他起身,竟真的欲抽翻自己刚才躺着的浴缸。
“够了!”
另一头离他最近的座位上,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猛地站了起来,她左手反握一柄幽蓝如冰的短刀,右手长剑斜指,剑尖之上竟隐隐有血色蔷薇的虚影绽放,直指那浴缸中的青年,声音清冽含怒。
“别倒了!你都倒了三次了,每次都淹向我们这边!”
“月月……月月,算了,算了。”
旁边一个眉眼清冷、气质严谨如科室里最优秀主治医师的女孩,轻轻扯了扯白衣女子的衣袖,低声劝道。
“还是来构思我们的世界吧。
我想……在这里,这里,设置一座雪山,你们看怎么样?这样的话,就可以加大从……来……这里的难度了!”
顾咕循声抬眼望了过去,那出声的女孩儿桌上尽然摆着一张羊皮纸卷,上面大片大片的都还是空白的,却随着女孩儿的出声和轻点,羊皮纸一头角落,赫然出现了一副雪山的画面。
“就是,月月,别为这点小事置气了。
我们还是来想想,这个世界里该有哪些源自我们古老神话的种族吧?
你看这海里、这天空之上,我想、我想应该也有些种族,一些不同于大地上的人类,有着自己文化和特征的种族……
单单只有人类,未免辜负了山海经里的万千异兽……”
那个桌子上最后一位女孩子开口了。
顾咕顺着声音看向了那个女孩儿,只见着这女孩与月月的侠气、以及方才劝阻那位女孩的严谨理工感都截然不同。
她身着素雅的广袖长裙,衣袂上用银线绣着云水纹样,发间别着一支古朴的木簪,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不知怎的,顾咕一见她,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辞中的诗句,仿佛她就是从那些古老神话中走出的巫女,通晓着天地奥秘。
听着姐妹们连番的劝导,那名唤月月的女子终于“锵”的一声幻剑入鞘,坐了下来,她虽然脸上还带着些许不忿,但目光已重新投向桌上的羊皮卷。
顾咕实在按捺不住豪气,悄悄往前凑了几步,来到她们桌边,带着恭敬小声问道。
“姐姐们,你们……你们是在做什么?是画画吗?你们都是画师吗?”
顾咕指着桌子中间那张羊皮卷说道。
“不是啊,我们都是写作的。”
被问到的正是那名唤月月的女子。她抬眼瞧见是个面生的女孩,神色缓和了不少,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写文的?你们也是文修?那你们是在干吗啊??”
顾咕心中更是好奇,开口小小的惊呼了一下,然后她又觉着自己太大声了,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听到这个问题,三个女孩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她们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羞怯,目光清澈而坚定,齐声笑道。
“我们打算创造一个,带着我们传统文化,由我们三个女孩子创造的,和魔戒一样的幻想世界。”
“啊?啊啊??
什么、什么???”
顾咕彻底惊呆了。
创造、创造世界???
和魔戒一样?她难以置信的看了看眼前这三个气质各异的女孩,又猛地看了看身后的缙江,却见缙江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温和了然的笑意。
顾咕只得转过头来,神色古怪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真不怪她失态。
创造世界?创造一个能与《魔戒》比肩的、根植于自身文化的宏大奇幻世界,这种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梦想,早已不知在如今的网文写手圈子里消失多少年了。
如今谁若再提起,等待他或她的,多半只会是无尽的嘲笑,以及“先想办法吃饱饭再说”之类的“良言相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