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澄心居

夜色如墨，沉沉压向贴着刺眼喜字的房间。烛火在冰冷的华丽陈设间跳跃，投下不安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死寂。

顾惊鸿背对着门，她赤脚立在敞开的窗棂前，如墨一般的长发在清冷的夜风中不安的飘动，映衬着那早已被撕碎、丢弃在一边的鲜红嫁衣。

她站得笔直，五指手中握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整个人如一柄绷紧的弓，蓄势待发。

怒意、屈辱已不若白日里那样明显，在这冰冷的月色下，她的理智已慢慢回归。

事实上，跟着公孙彻远来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察觉到今日之事的不同寻常了。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高度聚焦在身后那扇门，她很清楚，公孙一家绝不是无辜的。

门外，脚步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公孙彻远已不知是第几次轻轻靠近这扇紧闭的房门，他不敢敲门，更不敢贸然闯入。

白日里顾惊鸿扯下喜帕、撕碎嫁衣、扑向萧承砚时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恨意，盘桓在公孙彻远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此刻，他竟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姑娘。

他确实喜欢顾惊鸿，但他又清楚两人的大婚带着除了感情之外的谋算，是以，他更有些无哦所示从。

他在门外来回挣扎了许久之后，终于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唤道：“惊鸿？你……还好吗？”

回答他的是一片静谧。

脚步声再度徘徊了三四遭，似在斟酌，最终，在她门前站定。

公孙彻远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去。

“吱呀——”

门被推开，就在那一瞬间，顾惊鸿忽的转身。

月色皎皎，伊人红衣散发，被衬得愈发清冷破碎，但又美丽殊异。好像一只妖艳的毒蜘蛛，明明知道她有毒，却依旧让人挪不开眼。

公孙彻远愣在原地，喉头发紧：“惊鸿？你……”

顾惊鸿看上去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冰冷的白玉酒壶，月光勾勒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破碎感下却是呼之欲出的锐利。

“这出‘李代桃僵’的好戏，世子殿下演得可还尽兴？他许了你什么？国公府又能从中捞到几成好处？才让你们父子这般……甘之如饴地接下我这烫手山芋？嗯？”

公孙彻远心头一震，面上血色褪了几分，却强自镇定：“惊鸿，慎言！陛下赐婚，天恩浩荡……”

“‘天恩’？”顾惊鸿倏然打断，赤足无声地向前一步，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幽深如寒潭，直刺公孙彻远眼底的躲闪。“好一个‘天恩’。那圣旨墨迹未干之时，他的印鉴便爽快利落地盖上了吧？是在他回京之后？还是……就在他带回那位‘蝴蝶美人’的阿沅姑娘，觉得我这赝品碍眼之时，便迫不及待将我这‘祸患’打包塞给了你？”

“赝品”、“祸患”、“打包塞给”……惊鸿怎的如此轻慢自己？！

公孙彻远被这些字眼刺得脸色发白，胸膛起伏，眼中交织着痛楚和被戳穿的狼狈，“阿鸿，你、你休要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是我想的么？你们把我当个物件……还是添头，嗯？”

她步步紧逼，无形的压力让公孙彻远呼吸都困难。“世子殿下，看着我！告诉我，在这场你们男人权谋的棋局里，我这个‘世子妃’的名分，究竟价值几何？值得你们父子……演这一场情深义重的戏码来哄我入瓮？！”

“不是戏！” 公孙彻远被“演戏哄骗”这四个字刺得心口剧痛，眼中瞬间涌上被误解的痛楚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他猛地跨前一步，双手抓住顾惊鸿的双肩，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冰冷破碎的眼眸，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

“惊鸿，看着我！你看着我！是，这桩婚事背后确有考量……但这绝非把你当作货物交易！”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通过这接触传递给她，“你问我图什么？图国公府的好处？图烬王的承诺？不！我图的是你，只是你！从药师谷初见，你一身月白策马而过，那惊鸿一瞥，我便再也没能忘掉你的身影！后来又数次听闻关于你的事迹，让我觉得你与普通女子并不相同。在烬王府，我亲眼见你安静看书，逗弄小猫，专注制器……你的聪慧，你的坚韧，你的美好，早已刻在我心里！”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恳求：“父亲他……”

公孙彻远的话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和犹豫。

镇国公曾警告他，“做样子可以，甚至连冲动都可以，但不可以爱上她”、“一年后定会休弃另娶”，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和她之间就彻底完了！

巨大的矛盾让他呼吸有些急促，他避开顾惊鸿审视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苦涩：“他让我……谨慎些。可惊鸿，我的心是真的！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哪怕前路艰难，需要虚与委蛇，需要忍一时……我也认了！只要能护住你！”

屋中出现了片刻静默。

公孙彻远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娶顾惊鸿，更未曾想过长久的思念让他对着顾惊鸿能说出那么一大段陈词。恍惚中，他甚至觉得顾惊鸿原本冰封的内心似微不可查地裂开一道缝。

就在他想要伸手搂住顾惊鸿的时候，顾惊鸿用酒壶推开了他，赤着脚离开他几步之远，眉尾的痣破碎而殷红，“呵……恶心！”

旋即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