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孟宁书脑子里一片混沌,却也扒拉不出更好的路。
是他太贪了。
一边贪婪地汲取着张传奇那点温暖,一边又时刻提防着,揣测着。
放手吧。
放过张传奇,也放过那个在猜忌里越陷越深的自己。
这,大概就是唯一的生路了。
“嗯,知道了。”孟宁书沉声应道。
电话那头的陈飞洋又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绞尽脑汁,想找点不那么戳心窝子的话吧。
孟宁书一把掀开被子,狠狠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紧接着,又把自己整个蒙回了被窝里。
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先挂电话。陈飞洋肯定还在懊悔,怪自己嘴快把什么都抖搂出来了。
他得稳住,得表现得跟平时一样,插科打诨几句,再自然收场。
“爱妃,可在?”孟宁书扯出点笑意问。
“在!”陈飞洋应得飞快。
孟宁书随口胡诌了几句不着调的玩笑,陈飞洋那边的语气这才慢慢松懈下来,有了点平时的味道。
“行了,困死了,”孟宁书感觉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找台阶下,“睡会回笼觉,你也赶紧补补。”
“行,你快睡吧。”陈飞洋一点没墨迹,挂断了电话。
孟宁书憋着一口气,一动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挑战水下闭气。
大概撑了不到半分钟,他猛地再次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吞咽着空气。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他盘起双腿,双手搭在大腿上,用力掐着指腹。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长长地呼出来。
重复了十来遍,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躁意才勉强被压下去,脑子里那团乱麻的思绪也稍稍捋顺了些。
他睁开眼,下意识地瞥向手腕。
都这点了,外头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老太太雷打不动的炒菜声都没响起,安静得有点反常。
他蹦下床,脚胡乱塞进鞋里,就往门口冲。手刚搭上门把,整个人却猛地顿住。
刚才陈飞洋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保持距离吧,对谁都好。”
对,得跟传奇哥保持距离。
得保持。
可你是去找老太太的,又不是找张传奇,找自己外婆怎么了?
天经地义!
对啊,就是去找外婆的。
孟宁书心里那点虚立刻被理直气壮盖了过去。他转身几步冲到墙角的落地镜前,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鸡窝,裤腿也皱巴巴地卷着。
他皱着眉,手指飞快地把那几撮头发捋顺,又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把裤脚抻平,直到一丝褶皱都看不见了,才满意地直起身。
孟宁书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二楼的栏杆边。他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往楼下厨房方向使劲瞅,厨房门紧闭着。
他飞快地扭头又瞥向外婆卧室的门,同样关得严严实实。
这老太太,别是又跑去茶园了吧?可平时她出门前总会提前招呼一声啊。
孟宁书下意识扫视着屋子四周。
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隔壁张传奇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急忙收回目光,身体却有自己的主意,脚尖已经朝着那个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就,就看看他醒了没。
看一眼,就一眼,立马掉头就走。
这……也算保持距离吧?
算!怎么不算!
孟宁书不停给自己找借口,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对方门口。
他伸手轻轻推了下门,没动。
孟宁书慢慢折回自己屋里,推开阳台门,朝张传奇那边走,脚尖蹭了蹭木门,半点没动弹,看来里面用桌子顶住了。
他又悄悄挪到窗户边,伸出手指,一点点把窗缝拨开,又立刻缩回来。
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几趟,窗户总算开了大半。他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
“得这样。”老太太声音温和。
“这样?”程延序抓起小铁锅里的茶叶,学着样子抖了抖,又翻了翻。
“诶,对,”老太太站在灶台边看着,“可以稍微压一压,把水气逼干点。”
程延序照老太太教的,抖抖,翻翻,手上加了点儿劲压压。
“奶奶,这样是不是可以下一步了?”他问。
“对对对,”老太太笑起来,“你这孩子,学得可真快。”
“您过奖了。”程延序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他生物钟一向准得很,六点就醒了。
怕吵着孟宁书,他特意绕到后院去,正好撞见老太太在院子里炒茶。瞧着新鲜,他就凑过去看。
老太太一边忙活一边给他讲,他才知道原来不同茶叶,炒的法子,用的火候都不一样。
老太太这会儿炒的是绿茶,得先摊青,再杀青,接着揉捻……
“是不是多揉几次,味儿更浓啊?”程延序又问道。手里的茶叶摸着还挺柔软,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玩橡皮泥。
“对喽!揉得久啊,茶汤味更丰富哩。”老太太也抓起一把,揉捻着。
程延序追问:“奶奶,这揉捻手法有啥讲究没?”
“这倒没太多讲究,”老太太手里的动作没停,“顺着一个方向揉就成,顺时针就行。”
“好嘞。”程延序应着,赶紧换了个方向开始揉。
太舒服了。他觉着自己能坐在这儿揉一整天茶叶。
就是不知道孟宁书那家伙啥时候醒……他昨晚也不知道熬到几点,自己居然先睡着了,连给他煮碗姜汤都忘了,当时他身上那么烫,可别是发烧感冒了……唉,当兄弟的,总得关心一下不是?
“孩子啊,你先歇着去吧。”老太太的声音把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程延序一愣,低头一看,手里的茶叶都快被他搓成茶饼了。
他赶紧偏开头,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咳,不累不累,哪有刚睡醒就歇着的道理。”
“怎么没有?”老太太笑眯眯地朝楼上努了努嘴。
程延序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孟宁书正倚在楼梯上,嘴角带着笑,望着他们这边儿,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程延序手一抖,茶叶全撒回了铁锅里。他慌忙收回视线,低头又抓起一把,闷头揉起来。
“你俩上楼玩去吧,”老太太瞅着他俩,笑着说,“有那倒霉玩意在边上晃悠,就没法让你安生干活喽。”
奶奶啊,您这哪是送羊入虎口,不,是送虎入……简直是推狼进羊窝啊。
我现在正卯着劲儿跟孟宁书保持距离呢,您这么一撮合,我,我要是绷不住了可咋整?
“不,不用了,”程延序赶紧开口,手上揉茶的动作都快了不少,“我特喜欢揉这个,真的。”
“哥,你歇着去吧。”孟宁书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程延序猛地扭过头。
孟宁书脸上还挂着笑,可程延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莫名地难受。
这笑容……跟他俩刚见面那会儿简直一模一样,温温和和,斯斯文文的,可那层客气底下透出来的疏离,也分毫未减。
“外婆您也真是的,”孟宁书笑着搬过另一只凳子坐下,“干活咋不叫我呢?让客人干这些,多不合适。”
客人……
这两个字像根小针,轻轻扎进程延序的耳朵里。
原来在孟宁书心里,自己一直就是个客人……也对,你本来就是租人家房子的普通租客。
这几天人家对你稍微好点儿,你就真找不着北,把这当自己家了?
老太太是孟宁书的亲外婆,他一个外人杵在这儿确实碍眼……人家正主外孙还在边上坐着呢,你在这儿揉半天茶叶,倒显得你殷勤了。
“你个臭小子!”老太太抬手拍了孟宁书胳膊一下,“你当传奇跟你似的啊?天天瘫屋里,人家那是心疼我这把老骨头干活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