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好冷。
气温几乎在一瞬间降到了零度之下,姜奇妙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地听到冰霜正在自己身后凝结,攀爬,在地球雕塑外又结出一层冰壳。
“就像是你再也不会快乐了。”
这是姜奇妙看书时,罗恩对摄魂怪接近自己时的感受描述。
远远不止如此……
远远不止如此。
十余只摄魂怪,用极缓慢的速度往地球雕塑的方向逼近,潮湿而褴褛的斗篷漫天飞舞。随着它们的逼近,姜奇妙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脑子里传来的尖叫声。
她很想挪动一下身体,可是麻痹的感觉已经从心口蔓延到指尖,她甚至看到冰凌从地面开始向自己的鞋边和裤脚蔓延。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在原地,没有力气挪动哪怕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摄魂怪朝她逼近。
地球的蓝光映亮了离她最近的那只摄魂怪的脸。那也根本不是脸,是一团漆黑里一个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黑洞。它像在空气里游动,黑色的斗篷在身后漂浮着,一只仅有骨架的手遥远地伸出来,姿态几乎是像是要抚摸她的头发和脸。
动一下。
动一下啊姜奇妙。
动一下就能从冰里逃走。
动一下就可以用魔杖。
姜奇妙感到绝望,她的睫毛甚至都也开始凝结细小的冰凌。十几只摄魂怪朝她聚拢过来,她被牢牢钉在原地,眼前的光线逐渐暗淡,呼出的热气和生命力一起,被摄魂怪张大的嘴洞吞咽扭曲。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唯一存活下来的只有听觉。她听到有人在尖叫,在她脑子里,痛苦尖锐地呐喊着,剧烈的喘息,带着责怪。
“为什么——”
那道声音一边尖叫一边绝望地喊。
“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到底是谁在喊啊?
是谁被关起来了??!
姜奇妙觉得好痛苦,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剧烈的痛苦,甚至超越了上一次龙血觉醒时,对自己梦中的拷问。
“你把所有痛苦都丢给我了,你把所有的痛苦都丢给我了!”那个声音又哭泣着说。
摄魂怪在靠近,姜奇妙绝望地闭着眼睛。她的眼皮好沉,就像是要永远沉睡过去一样,可她的意识却是清醒的,她清醒地听着那道声音对她的控诉,乃至于审判。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对这个人做什么了,她明明谁都没有伤害过。
就在她浮现出这个念头的瞬间,那道声音就像是听到她的想法一样,开始发了疯一样地大吼,声音里全是怨恨和恶毒。
“懦夫,懦夫,懦夫!你谁都不敢伤害,你只敢伤害我!你以为你很善良吗?你睁开眼睛,你看啊!”
姜奇妙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依然是雕塑蓝白相间的冷光,依然是雾气弥散的夜色,依然是空荡荡的大道。但眼前没有摄魂怪……
姜奇妙低着头,她看到自己脚边是一滩鲜血,粘稠而发黑的血,正在缓缓地流淌。她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就像是已经被杀死无数次了。
她开始害怕,她甚至不敢抬头。她在隐约间,猜出那个声音是谁的了。
“你抬头啊。”
“你看看我啊。”
“你是不是不敢面对我?”
“抬头啊!”
“看看你都对自己做过什么啊!”
她的声音怎么那么刺耳?就像是声带都被烧毁,以至于割断了。她又听到姜奇妙在想什么了,她心里的声音谁都可以骗,却骗不了这个人。
“我声音难听吗?我声音难听吗!!姜奇妙,是你把我喉咙弄哑的,我刚刚找回我的声音,我刚刚找回来啊!!”
那声音尖利如同刀刮耳膜,姜奇妙终于难以继续忍受下去。她猛然抬起头,愤怒地斥责道:“你不要再冲我喊了!”
她的斥责在看清对方的样子时戛然而止。
太难看了。
太难看了!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人,红发像杂草一样干枯,眼窝深陷,大张着嘴,喉咙上全是刀痕。她的身体也好奇怪,她披着一件和摄魂怪一样的,黑色的褴褛的斗篷,像个乞丐一样站在夜色里,她的脸也像摄魂怪一样,像毁容过一样,几乎只剩下一张大张着的嘴了。
她控制不住地倒退了一步,而对方猛然抬起手,将斗篷下的身体露出来——她的身体上插满了刀柄,黑色的粘稠的血,正从那些刀尖插入的地方往外流。
“你又不要让我喊了,”她一边逼近姜奇妙,一边绝望地说,“你又让我闭嘴了。你能不能听我说话,能不能听到我说话啊!”
她离姜奇妙越来越近,身上散发着一股尸体的腐臭。她马上就要变成摄魂怪了。姜奇妙鼓起最大的勇气,抬头,并在和她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张和她完全相同、又面目全非的脸。
“我听你……我听你说话,”她绝望地安抚道,安抚着一个马上就要变成摄魂怪的自己,“我听你说。”
姜奇妙要听姜奇妙说话,好突然,姜奇妙的神色好震惊。她把脸皱起来,难看极了,又感动极了。
可是她要说什么呢?
姜奇妙好恨姜奇妙,姜奇妙虐待了姜奇妙这么多年,姜奇妙一直在往姜奇妙身上插刀。姜奇妙不但往姜奇妙身上插刀,还要割断姜奇妙的喉咙,不让她喊痛,不让她发出声音。姜奇妙是个懦夫,她愤怒了不敢和别人大吼。姜奇妙想帮姜奇妙喊出来,结果姜奇妙回头就把姜奇妙的嘴巴堵住,喉咙割断。姜奇妙不服气,于是姜奇妙又往她身上插好多刀,直到她血流如注,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上没有比姜奇妙更残忍的刽子手,残忍而懦弱,胆子小。她发怒到极致,也只敢伤害姜奇妙。
可是姜奇妙这么伤害姜奇妙,姜奇妙还是好爱姜奇妙。因为姜奇妙记得姜奇妙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姜奇妙小的时候会维护她——不对,姜奇妙小的时候,和她明明是一体的。
在某个瞬间——在某个瞬间!姜奇妙突然从她身体里离开了。她变成了眼前这个新姜奇妙。姜奇妙还想和姜奇妙做朋友,可是姜奇妙不想了。
姜奇妙帮着外人一块欺负姜奇妙。姜奇妙有很多痛苦的记忆,胆小鬼姜奇妙无力承受,所以姜奇妙把这些痛苦的记忆都丢给姜奇妙。
姜奇妙一开始还能化解,可她越化解,就越虚弱,她变得骨瘦如柴,变得衣衫褴褛。她好几次想去找姜奇妙,她想哀求姜奇妙,不要再这样虐待她了,奇妙,奇妙,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可姜奇妙只是说:“你不要喊了!”
然后姜奇妙就被关起来了!
痛苦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姜奇妙以痛苦为食,变得越来越难看。可她最难过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她最痛苦的,是姜奇妙一直和外人一起说:
痛苦不存在,你不要喊了!
痛苦存在啊。
痛苦存在啊!
别人说痛苦不存在,是因为不想帮你分担痛苦,因为分担痛苦要爱,他们不爱你。而你说痛苦不存在,是因为你把痛苦都丢给我了啊!
姜奇妙为什么要和别人站在一起啊!
只有姜奇妙才是姜奇妙的好朋友啊!姜奇妙爱姜奇妙!我爱你,我才帮你分担痛苦,可你为什么要让我闭嘴,又把我关起来啊!
因为你只能欺负我对不对?
你弱小又懦弱,你只敢欺负我,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