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戛然而止,天色渐明,未来号也已驶离废墟海边缘地带,进入苏尼亚海域。
船员陆续走出船舱,整个甲板都洋溢着一股轻松自在的闲适氛围。船舷两侧不再出现毫无征兆的废墟石堆,天空也不再可能出现漂浮的岛屿空想城市。
相比于人声鼎沸的一层船舷,二层露台甲板吧台就寂寥的多。
沙岚站在酒柜内两手把握雪克杯挺着身板像一名真正的调酒师般专注上下摇晃。腾空一抛,稳稳接住后猛地按在桌面,夹起暂时搁在高脚玻璃杯口的燃烧香烟,深深吮吸一口,烟雾顿时铺散开。
克莱恩皮质手套捂着口鼻,呛了两声,冷声:“大早上就抽烟又酗酒,你不想活了?”
“医生说了,每天一杯,延年益寿。况且,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嗯?”沙岚拇指反手弹开雪克杯盖,均匀地将龙舌兰分到两个杯子里,捻了捻杯沿的薄荷叶。
“哪个庸医会这么说?你活得久和你这一身恶习没有任何关系吧?”克莱恩默默接过递上台面的酒杯,嘴上不饶。
沙岚同时从吧台柜一边绕出,坐到他身边的高脚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吸管,托着脸眨了下眼睛:“当然是我这个神医啦~”
“和她谈得怎么样?”
“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黄涛他女儿,这次我特意把你从我封锁的梦境领域放出去,在此之前她已经找我谈了好几次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从沙岚这里验证猜测,“神秘女王”果然和罗塞尔关系匪浅,难怪手里会有这么大量的罗塞尔日记真迹……克莱恩小幅度点了一下下巴,神色了然。
“先前几次我都打哈哈糊弄过去,终究是我位格高还能仗势欺人托一托,但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体出了问题最好不要见她,可能真会被看出点什么,窥秘人的眼睛还是需要留意几分的……”
克莱恩没说话,第一时间扭头扫视一周,眼色讶异。尽管二层甲板仍旧空荡得只有他们两个人。
“噢,别担心,‘星之上将’的‘眼睛’还没到黄贝贝那种程度,我的灵性之墙可以完全覆盖。”
“不过……”沙岚话锋一转。
“我……”克莱恩异口同声。
两人相视一眼,又默契地挪开。
“回舱房吧。”
“好。”似乎是有些别扭,下舷梯时,沙岚视线飘向远方,找补似得囔囔,“封闭的房间,是要比露台好一点……”
直到合拢舷舱门,哗啦扯上遮挡纱帘,环绕包裹空间的灵性之墙也稳稳竖起,并非完全地隔绝,而是模糊视线。过于封闭的空间出现在未来号反倒会引起“星之上将”的关注。
“虽然是好消息,”沙岚毫不客气地往书桌长凳一靠,伸出手,凝视着,“离开废墟海域,我的力量暂时回来了。”
“暂时?”
“嗯,只是暂时。我能感觉到,它仍旧活跃着,想逃。”
克莱恩皱眉,倚在墙面的动作都不由紧绷了些,语气染上严肃:“从你的身体里逃走?”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非凡者体内的特性应当与身体结合得非常紧密才对,甚至想要再次获得只能等非凡者死后析出与身体某个部分或物品结合的非凡物品,也可以称之为封印物。
能够自主活化的,也就只有类似隐匿贤者之类的唯一性或高序列特性。
沙岚无言只平静地注视他眼睛,叹初一口气,缓缓点头。
“计划不变,我还是要去神弃之地寻找我的造物主。”
“那个地方很特殊,你明白,我也不能天天向你祷告,毕竟……我可算是个叛教的异端啊~”沙岚说着唇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抬眸看他。
“所以准备了联系方式,原始又朴实的——信使。”沙岚忽然想起什么般,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迟疑,“你…应该有钱雇佣一位能在灵界穿梭的信使吧?”
“咳咳,当然。”
克莱恩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听得无比认真,但在听到后半句时难免还是掩饰尴尬地握拳抵在唇边咳嗽。
“说到信使,我这里也有一位女士想要见见你。”
“哦?信使……”沙岚凝思半秒,猛地一拍额头,下意识想要起身到一半又坐了回去,深深叹出一口气,“我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她还没放弃么?”
“你们之间的故事,我只是位观众。”克莱恩一脸无辜且透着迷茫地摊手,退后一步,让出舱房中央空地。
“逃避也无法解决问题。唉……我愿意见她,让她出来吧。”
不等克莱恩拿出召唤信使的口琴,舱壁顿时水面般荡开圈圈波纹,从中走出一位手提四个明艳大气金发脑袋的黑裙无首女子。
肤色苍白,眼眸猩红,身上的黑裙样式古典繁复。四个脑袋的眼睛在跨出墙面水波的同时一齐定睛看向沙岚。
“好…久……不…见……”
“拉斐…尔……”
没有言语,沉默的脚步向前探出半步又停顿,随即毫不犹豫地拥抱满怀。
柔软的宫廷衣裙布料,两具几乎没有温度的冰冷躯体紧密拥抱在一起。蕾妮缇猩红的眼中有了一瞬间化作实质的恍然,僵硬又小心的贴近抵靠在他肩颈。
触感停留在皮肤上——是宫廷长裙冰凉的绸缎,也是躯体深处更恒久的寒冷。与他们记忆深处那个群星低垂、风卷草浪的温热夏夜,截然不同。
靠海舷窗外,朝霞金光斜抛入室,将空气都晒透了染上丝丝暖意。而两人仍旧站在阴影交界的暗处,仿佛那道光的界限,也无声地堑开了九百二十三年的时光岁月。
克莱恩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意,由衷为沙岚感到高兴。
虽然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还一知半解,但信使小姐,应该就是他作为“沙利叶”的过往梦境中,“母亲”的原型。而厄舍府的灾祸隐射的就是第四纪的玫瑰学派内乱。
拥抱分开,沙岚脸色微微涨红,目光在地面乱瞟。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不自然。
就在这时,信使小姐提起手中的四个脑袋。
八只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固在沙岚脸上。那目光里沉淀着长久以来的忧虑,递次开口:
“你…身体……污染……”
“控…制……”
“住…了…”
“吗……”
沙岚脸上那抹因重逢而升的温热迅速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冰冷的礁石。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有看任何人,语气轻飘:“嗯,暂时压下去了。”
克莱恩没有立刻追问。他的目光在沙岚故作轻松的脸上和信使小姐沉重的注视间移动了一个来回。舱内的空气,因这无声的交流而显得愈发滞重。
“压下去?”然后,克莱恩的声音才插了进来,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沉。
他向前半步,目光锁住沙岚,“你之前从没提过‘污染’。在廷根时……沙利叶的异常,和这个有关?”
沙岚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中央某个位置——那里皮肤光滑,什么标记也没有,但克莱恩记得,在那些梦境碎片里,沙利叶的同一位置似乎有什么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