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谢诀便醒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夜睡得多晚,晨光初露时总会自动醒来。
他推开房门,晨风带着溪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山茶花在薄雾中半开半合。
他习惯性地看向隔壁房间的窗户——平日里这个时辰,周无信若是醒了,会推开窗,探头出来跟他道一声“早”,若是未醒,窗扉便紧闭着。
今日那扇窗紧闭着。
谢诀没太在意,照例去井边打水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不只是周无信房间的安静,而是整个院子的安静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周无信偶尔清嗓子的声音,缺了他整理衣袖时布料摩擦的轻响,缺了他推开房门时那声熟悉的“吱呀”。
谢诀擦干脸,走到周无信房前。
他抬起手想敲门,却在指尖触及门板前停住了。犹豫片刻,他改为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锁,应手而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这是周无信从小到大的习惯。
桌上茶具洗净倒扣,笔墨纸砚各归其位,窗边的矮几上,那盆谢诀送他的山茶小盆栽依然翠绿,叶片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过于井然有序。
谢诀的目光落在门槛内侧——那里躺着一封信。
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只以一块墨玉镇纸压着,防止被风吹走。
他弯腰捡起信,指尖触到信封时,莫名顿了一下。然后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他第一次见到的字迹,笔锋劲利,行云流水,可这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匆忙。
小诀:
家中有急事,需速回江南。归期未定,勿念。
周无信留
短短三行字,谢诀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勿念”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家中有急事”,最后落在那句“归期未定”上。
晨风吹进屋子,信纸在他指尖轻轻颤动。
谢诀将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中那棵大山茶树旁,靠着树干坐下,手里还捏着那封信。
太阳渐渐升高,薄雾散去,纺村的生灵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近处有村民开门洒扫的声响。
谢诀就那么坐着,一动也不动。
心里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周无信只是暂时离开,明明他留下的信上说得很清楚,明明他们相识不过数月,可当那个总是吵吵嚷嚷、总是围着他转的人突然消失,这院子忽然就显得太大,太静,太……空旷。
谢诀皱起眉,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被挖走了一块,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觉得自己有病。
周无信在的时候,他嫌他聒噪,嫌他管得太多,嫌他总是擅自闯入自己的安全距离。
可现在人走了,他又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有病。
谢诀站起身,将信仔细收进怀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忙碌。他去溪边挑水,去地里除草,去帮王婆婆修缮漏雨的屋顶。
一切如常,只是话更少,笑更淡,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飘向村口的方向。
次日,千里之外的江南周家——
一日半的疾驰,周无信抵达周府时已是黄昏。
江南多雨,此刻天上正飘着绵绵细雨,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映着天光。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身玄色劲装已被雨水打湿大半。
周无信抬起头,他整个人僵住了。
周府大门前,挂满了红绸。
不是一两段的点缀,而是铺天盖地的、刺目的红。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绸带从门檐垂落,在细雨中微微飘动。
就连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脖子上,也系着可笑的红花。
周无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少爷回来了!”门房眼尖,看见他立刻高声通报。
很快有下人撑伞迎出来,点头哈腰地要接他手中的马缰。周无信没松手,目光扫过那些红绸,声音冷得像冰:“府里谁大婚?”
下人一愣,随即堆起笑容:“是老爷……老爷续弦,娶的是余家的小姐,今日正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