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思考,在权衡,在调动全部理智去分析这句话背后的风险、代价、可能引发的后果。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本能——在情感涌上来的瞬间,先用理智筑起一道高墙。
“你知道这事传出去了会怎么样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周家家主喜欢男人——你的位置坐得稳吗?周家那些长老会答应吗?江湖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谢诀叹了口气。
“踏上这条不归路,走错一步就是身败名裂,你知道吗?”
他一口气说完,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句都是挡在两人之间的、血淋淋的现实。
周无信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宠溺的、带着纵容的笑。
他看穿了谢诀所有的顾虑,看穿了那些理智分析背后隐藏的、连谢诀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周无信说,声音软了下来,像在哄一个担惊受怕的小动物,“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喜不喜欢我。这就够了。”
谢诀沉默了。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但眼神已经失去了焦点。
喜欢?什么是喜欢?
是那些深夜想起这个人时心头泛起的暖意?
是看见他受伤时会比自己受伤更疼的感觉?
是每次被他缠住很烦却又舍不得赶走他的心软?
是明明知道靠近他会带来无数麻烦,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他刚才列出的、血淋淋的现实。
意味着他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躲在纺村这个小小的避风港里,假装一切岁月静好。
周无信很有耐心。
他就那样撑着桌子,看着谢诀侧脸紧绷的线条,看着他那双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微微颤动的阴影,看着他那截因为紧张而微微凸起的喉结。
良久,谢诀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眼神很复杂,有挣扎,有犹豫,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周无信却忽然笑了。
他松开了撑着桌子的手,直起身,但依然离得很近。
“换个问题。”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你讨厌我吗?”
谢诀怔了怔,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那就是喜欢。”周无信得出结论,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
下一秒,他伸出手,捏住谢诀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他将谢诀的脸轻轻转过来,让两人四目相对。
谢诀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映出周无信离得越来越近的脸。
然后,周无信吻了上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带着尘土和血腥的气息,带着赶了夜路的疲惫,带着决绝,带着一丝疯狂,狠狠地、不容拒绝地印在谢诀的唇上。
谢诀浑身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顾虑、权衡,在这一刻全部蒸发,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周无信身上那股混合着危险与温柔的气息。
他忘了推开。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推开。
就在这时——
“谢兄,我给你送……”
叶清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戛然而止。
谢诀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周无信。动作有些慌乱,力道没收住,周无信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但很快稳住,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叶清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他的目光在谢诀泛红的耳尖、微肿的嘴唇,和周无信那副“我干了件大事”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桌上那块镀金的周家令牌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叶清风忽然笑了。
不是惊讶的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了然和祝福的笑。
他走进来,将药瓶轻轻放在桌上,正好挨着那块令牌。
“打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药我放这儿了,记得按时敷。”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容更深了些:“门我就不关了,你们……继续。”
脚步声远去。
竹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谢诀的脸终于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撞破秘密后、恼羞成怒的红。
他瞪着周无信,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说了被发现很麻烦你不信!
周无信却笑得更开了。他走到谢诀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谢诀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亲也亲了,”他压低声音,带着笑意,“也有人见证了。小诀,你跑不掉了。”
谢诀别过脸,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他的声音依然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跑了?”
周无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愉悦,像阴郁天气里忽然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窗外,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足够洗净晒谷场上那些发黑的谷粒,洗净空气中的尘埃,洗净这个午后所有的犹豫、顾虑和不敢言说的心动。
周无信走到窗边,关上了窗。
雨声被隔绝在外,屋里只剩下炉子上药罐咕嘟咕嘟的声响,和两人交错的、渐渐平复的呼吸。
谢诀依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无信的背影,看着那块躺在桌上的令牌,看着那瓶叶清风留下的药。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很慢地,很轻地,弯起了唇角。